《主母难为》
载阳院是霍其羽自幼住到大的院子,大婚特意修葺过一番。
谢惠卿掀起盖头环视一圈,果然是郎君住的院子,清贵有余,雅致不足。
她坐在紫檀拔步床上,四面垂着层层叠叠的绯红色织金缠枝纹样的帐幔,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吉祥纹样,还有台面上的同心玉佩,青瓷瓶里插着的玉制的并蒂莲,果然处处都是喜庆圆满的寓意。
素商与南星眉眼皆是掩不住的欢喜雀跃,连日来紧绷的心总算放下了,眼下屋里都是贴身伺候的几个丫鬟,她们可以松快些。
“娘子总算可以歇息下了。”南星长长舒了口气,眨了眨眼俏皮道,“从一早梳妆,绞面挽发到拜堂,这成亲果然是力气活,还好侯妈妈让我们备着蜜饯,若是娘子饿了便能吃口垫补一二。”
侯妈妈笑着瞥了眼南星,替谢惠卿理了理衣摆,和声道:“往后就不能叫娘子了,该是大奶奶,宁国公府的大奶奶。这高门贵族规矩大,礼数周全,方才咱们一进来也都瞧在眼底了,好在奶奶今天仪态端庄,满堂宾客没有不夸的。”
谢惠卿坐在床沿,甫一听到“奶奶”两字时脸色变了变,轻轻咳嗽两声,现在已经开始身份的转变了,从奶奶到太太,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有幸做个诰命,这个概率可能性还是一半一半吧。
她头顶的冠子沉甸甸压着肩颈,珠翠流苏垂落肩头,微微晃动。
谢惠卿笑了笑,几人正笑着说话,门外传来管事婆子通报声,“给大奶奶道喜。”
房门被推开,两个青缎衣裳的丫鬟稳稳端着一张描金食盘进来,食盘上摆着精致的四碟小点和一碗燕窝羹。
谢惠卿微怔,笑道:“是谁交代你们送了吃食过来?”
领头的婆子有些年纪,闻言抬了头回话,忽然瞧见未来大奶奶,眼神怔住,磕磕巴巴道:“是郎君吩咐的,恐奶奶今天候着时间长,未曾好好用膳,所以让小厨房送来些吃食,给奶奶垫垫腹。”
这话落下,屋内几人一愣,郎君能记着新婚妻子一日辛劳,未曾进食,还叮嘱后厨备好吃食,倒也是细致妥帖。
侯妈妈闻言,脸上绽开慈和的笑意,连连点头赞叹道:“郎君心细,今儿瞧着郎君性情沉稳,气场凛然,却不想郎君内里温厚妥帖。奶奶刚入府,他这般细致,亦是福气。”
谢惠卿静静听着,嘴角扯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和声道:“有劳你们费心了。”
她语声恬淡温软,微微颔首示意。
婆子颔首,领着两名丫鬟屈膝告退。
素商取来银箸,轻声道:“奶奶且用些许垫垫肚子,今日着实辛苦,莫要亏了自己的身子。”
谢惠卿慢慢用了几口清甜点心,小半碗燕窝羹入腹,暖意顺着脾胃蔓延四肢百骸,疲惫散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郎君回来了。”侯妈妈轻声上前迎候。
帘子被挑起来,一身大红喜服的霍其羽缓步而入,身姿卓挺。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慵懒,眉眼清隽如玉,面上露出淡淡的绯色。
素商与南星反应极快,方才已经取过搁置一旁的绣纹红盖头给谢惠卿盖上。
霍其羽指尖触到盖头上,深邃的眼神静静落在谢惠卿身上,目光沉沉。
屋内烛火摇曳,映入少女清丽温婉的眉眼。她肌肤莹白,眉目温婉,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穿在身上却显得艳而不俗,娇而不媚。
霍其羽眸色一深,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
谢惠卿下意识抬眸望去,眼前这张清隽温润的眉眼,竟是元宵佳节州桥夜市上遇到的男子!不对,还有向宅园子里,细细数来今日是他们第三回见。
霍其羽看着她眸底翻涌的情绪,错愕和恍然,他眸底漾开一抹缱绻的笑意。
“看来,娘子记起我了。”他语气清润低沉。
谢惠卿满脸错愕,顿了顿道:“你,你早就认得我?”
若只是偶然两回相遇尚且算是缘分,可他这模样分明是早已知晓她的身份了。
霍其羽眉宇间漾开一抹从容的笑意,多了几分少年郎的疏朗不羁,他低低笑了声道:“我那日碰巧看见娘子上马车回府了,那是永宁侯府的马车,稍稍一打听便知道娘子身份了。”
谢惠卿听着这些话,半晌,她神色已然沉静道:“既然郎君能打听到我,也知道我在家里究竟处境如何。这上京名门贵女如云,家世容貌、品性才情胜过我的比比皆是。”
“郎君为何,偏偏选了我?”
霍家顶级勋贵,霍其羽年少得志,是上京无数世家争抢的乘龙快婿。霍太夫人亲托长公主做媒,可供他挑选的良缘数不胜数,他大可择一门权势相当的贵女联姻,加持门楣。
霍其羽闻言,眸底笑意更深,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语气真切道:“若权衡门第,不过是计算利弊,娶妻不该如此。我这人做事素来看心意,只随自己。”
谢惠卿听着这话,心底绷着的弦慢慢松弛下来,但心底的揣测也戒备却没散。
她活了两世,素来冷暖自知,也从不寄望旁人偏爱,关于成婚更不奢求真心相待,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她做好自己该做好的分内事便是。
见她眸底变了变,霍其羽直起身敛去散漫的笑意,语气郑重道:“娘子成婚前就该知道,我家里情况特殊。若说风光富贵倒也如此,只是这个宅院里人心复杂,是非不少。你做我的妻子,身上需要担负的远远更重些。”
谢惠卿挑了挑眉,他倒不虚言哄她,她反倒觉得意外。
她微微颔首,语气沉静道:“郎君所言,我心中明白。我如今既嫁给你,自然会恪守长辈,恭谨持家,敬奉长辈。郎君在朝堂上有自己的职责,我在后院也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让郎君有后顾之忧。”
霍其羽望着她小小年纪却难得有沉稳的心性,他没有看错人。
“不止如此。”
“你自然是霍家的大奶奶,但更是我的妻子,若有事一起扛。”
谢惠卿心头一颤,这话是怎么说的?她心脏忍不住怦怦跳,烛火映着他清逸的眉眼,仔细说他的皮囊是无可挑剔的,和这样的人过日子,至少感官上来说是不错的。
侯妈妈等人都是通透懂事的,早就轻手轻脚退出房外了,偌大正房只剩他们二人。
霍其羽抬手褪去肩上沉重的喜服外袍,动作从容,他望着身前身姿纤细的少女,语气和缓道:“你今日辛劳,不必强撑着规矩。我先去净身沐浴了。”
谢惠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头顶冠子依旧沉甸甸压着肩颈,累得她肩颈发酸,头皮发紧。
她抬手小心翼翼卸下冠饰,金玉配饰一一取下搁置在旁妆台之上,素商和南星听见动静入内,伺候她梳洗更衣。
热水早就备好,氤氲热气袅袅升起。谢惠卿脑海里辗转思量,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霍其羽岂是那般简单的人?不过说上几句话也远远到不了随意交心的份上,她还是“为色所迷”啊,人果真要清醒些。
但一想到一会要进行的圆房,她就忍不住紧张,她能够应对那些人情世故,如今对这种事却很难应付。
素商为她擦干发丝、换上了身柔软素雅的月白寝衣,料子轻薄柔软,衬得人愈发干净温柔。
霍其羽也换了一身墨色暗纹的寝衣,贴合身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难得褪去了凌厉,显出几分温润的气质来,与传闻中皇城司的形象十分不符合。
霍其羽将她的羞怯拘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刻意与她保持分寸,语气温柔道:“别紧张,我知道你身心俱疲。咱们既已成夫妻,便是岁岁年年都要在一起的,不必急于一时。”
得了这句话,谢惠卿骤然松了口气,她轻轻颔首,“多谢。”
霍其羽抬手替她拢了拢耳畔碎发,指尖温热,语气促狭道:“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谢惠卿躺下,还有些不适应与人共眠,但听见他平稳的气息声,心底慢慢安稳下来。
次日天光大亮,谢惠卿醒来时身侧已没了人,霍其羽勤勉,便是成婚后三日休沐也没有闲着。
侯妈妈领着素商与南星端着热水进去伺候谢惠卿梳洗,“今日是新妇第一天拜见长辈的日子,需要早早梳妆更衣,不能耽误了时辰。”
二人手脚利落地伺候谢惠卿净面梳发,到底是成婚第二日,于穿戴上不可以太素净,也不可以太艳丽夺目。
素商特意为她挑选一身海棠色暗绣玉兰花的锦缎华服,温婉端庄,整个人清雅得体,落落大方。
侯妈妈细细叮嘱道:“先去给霍太夫人请安,然后便是给国公爷和县主敬茶,再就是族里长辈了。分家出去的没来,也就是大房、二房和三房这些嫡枝在,奴婢早就把荷包备好了。”
收拾妥当了,霍其羽便回来了,他已换了身玄色暗云纹常服,腰间素玉带衬得身形颀长挺拔,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眼底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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