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客店内响起一两声议论,窃窃的,听不真。
差役四下逡巡一圈,挨个向食客盘查,众人纷纷摆手摇头,只言不知。
未几,那领头的将目光投向遇恩,左右各自招呼一人,阔步朝她走来。
“姑娘可曾见过画中男人?朗州来的,二十岁左右。”
遇恩右手扣着腰侧别的软剑,瞥一眼画像,很快将视线拉回满桌菜肴,淡声道:“不认得。”
差役轻轻颔首,往后一桌问去了。
一番盘问无果,几个差役脸上皆是讪讪的,低声商量几句之后转背离开。
人一走,酒肆人声瞬时鼎沸,仿佛掀开锅盖的热粥,纷纷潽了出来。
“听说了么,朗州出大事了,瑞王殿下有个极受宠的小倌跑了,不知是拐带了贵重珍宝,还是听了王爷的什么秘密,王府生死要拿人,这几日朗州府官差到处盘查呢。”
“此事我亦有耳闻,说是那小倌刺伤了瑞王,瑞王已有一月不露面,成日闭门养伤。还说已惊动京师,没准儿过几日派人下朗州调查,那小倌怕是凶多吉少咯。”
“瑞王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么,没成想心肠竟如此歹毒。”
“人家再怎么着也是王爷,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
“哎,平头百姓拿什么和天潢贵胄斗,以卵击石罢了。得罪了权贵哪还有好下场,不死也得扒层皮。”
“这不,从朗州追到咱们这儿,累得我们连顿清净饭都吃不成。”
议论声此起彼伏,遇恩放下筷子,咬住下唇思忖,勾手叫来小二,“把这些饭菜放回锅里温了,半个时辰后送到甲字三号房。”
小二端走饭菜下去了。
遇恩提裙上到二楼客房,一面走一面盘算,这客店是不好住下去了,朗州的官差跑到其他州县拿人,可见临近各州各府通了气,需早日赶到罗州才好。罗州毕竟有李老五家族宗亲,还能维护一二。
来至房前,她轻扣两声门。拉开门的瞬间,看见老四堆着张愁苦的脸。
“大当家,李老五不肯,”老四咬着指头,眉头紧锁,“他说今日纵然打死他、毒死他,恕难从命。”
听口吻很是决绝。
遇恩进到屋内,今日下血本开了间上房,家私陈设虽比不上大户人家,也算齐齐整整。床前的屏风湿了一些,上面挂着李浚修换下来的汗巾子。
因赶路出汗,李浚修忍不得,叫店家打了热水来洗澡,此刻独坐在床,眼眸低垂,头发半干披肩,拢着他如梦似幻半张脸,因润过水,肤色更苍白了些。
见遇恩进来他不搭话,瞟一眼,又落下。
遇恩忽生不忍,走去落座床沿,歪着脑袋瞅他,“外头差役正查你呢,张榜把你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定是瑞王不死心,非要抓你回去不可。若不乔装如何能顺利躲过盘查?”
李浚修将身子扭过来一些,眼下淤着淡红怒意,“可也不能叫我穿女装吧。”
床边小几放着一套衣裙,藕粉的交领小褂,绯色的百迭裙,另有些零散钗环,都是遇恩从客栈掌柜姑娘那里买的。
李浚修穿女装曾被瑞王欺负过,再次让他扮作女子必然令他痛苦不堪,遇恩知道其中艰难。她自知理亏,轻轻把李浚修的肩膀扳正了,语气软得几乎在哄。
“女装打扮不过权宜之计,总好过每日躲躲藏藏,何况到处是官差衙役,也不是那么好躲的。且忍耐几日,过几日到罗州地界就好了。”
李浚修似没听见,翻翻眼皮,不作声。
见苦劝无果,遇恩索性蹲在他跟前,无辜的眼使劲朝他眨了眨,“衣裳都是新的,人家姑娘没穿过,干净的。脂粉也是新买的,花了我一钱银子呢。钗环虽是旧物件,我都用布细细擦过了,保管没有半点脏污。再有,咱们路上扮作一对姐妹,既不惹眼行事又便宜,岂不更安全。”
李浚修不答,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挨个摩挲,神思已飞到九重天。
他一向深居简出,仗着没几人见过他,朗州那群人把他编排成王府小倌,将他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定是找不到他的尸首而三皇子又一再催促,张简那蠢材情急之下想出来的昏招。先查到他的行踪再派人追杀,事成之后通通推给山贼作乱,他们再派兵杀贼灭口,除掉他的同时落得好官声。
这些人未免太猖狂了些,亲王在封地失踪非同小可,无异于藐视圣上、对抗朝廷,倘若惊动京师,朗州官场必得填进去几条人命。
如今唯有去罗州搬救兵这一条路,扮女装无疑是一条安全的路,绕过追兵,躲过耳目,神不知鬼不觉抵达。
然而……他抬眸,对上遇恩殷切的眼神,闹不明白她眼里那股子兴奋劲的由来。
似乎他穿女装,她会很高兴。
他已经骗了遇恩太多次,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的家世,关于隐身山寨的原因,心想不如为穿女装的事决裂,横竖到罗州之后他们也会告别。
可他不想告别。
遇恩掌心粗粝的触感已融进他的手掌,再要剜出来也不能够。
她的软腮,她的发丝,她挥巴掌时扇过来的香风,无一不让他在午夜梦回陷入桃色遐想。
倘若遇恩真是苏家二小姐,苏家的旧案已是铁证如山,他在朝中无甚经营,也没有可靠臂膀,不敢向遇恩承诺翻案,他已习惯明哲保身。
一面是理智的自保,一面是情爱的冒险,李浚修陷入两难局面。
所有利害得失在他脑海一幕幕飞速闪过,他心烦意乱,乱得心口疼,乱得想落泪。
然而一不小心撞见遇恩眸中的渴望,他瞬间心就软了,恨自己下贱。
此刻权衡利弊已太迟,他早已狂奔在一条不计得失博她欢心的路上了。
沉默半晌,李浚修轻声道:“好,我穿。”
那声音羽毛似的飘落遇恩耳畔,使她惊讶回眸,一掌拍在李浚修臂膀,“就说我们李老五聪明,那好,下晌再出门你就是我妹妹了。”
李浚修正色道:“不,是姐姐。”
他两手反撑在床榻,慵懒抬眼,吐息迷倦,“叫姐姐。”
遇恩好容易哄得他愿意乔装,尽管坚定认为自己一定比李老五年长,不得不挨到他身前,仰起水汪汪的两只杏眼道:“姐姐!”
匆匆用过午饭,老四实在精神不济,倒床补了一觉。
趁他睡觉的工夫,遇恩用胭脂水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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