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永夜无影》

72.第七十二章 故人

无影怀里的人还没哭够,那点千头万绪的话他也一句没来得及宽慰,院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来的是老夫人。多半是方才院里那番动静惊着了她。她隔着墙,只听见婉宁那几声「妾不去了」「再也不去了」的哭喊,无影那压得极低的嗓子,她却一个字也没捕着。

一面之缘的好孩子哭成那样,她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侯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开口,那两个字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无影耳里。侯爷。他心下微微一动。果然。这些时日庄里待他陡然变了的风向,到底是有缘故的。他那层身份,卫鹤年到底是没瞒住枕边人。

她既已知晓,方才这一声「侯爷」,便是当面给他递了个底。怀里的婉宁身子猛地一僵。她像是被那声音惊醒了,慌忙从无影怀中退开,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身来,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想把方才那番失态尽数掩过去。

可她哪里掩得住。老夫人一脚踏进院来,目光一落到她身上便什么都看明白了。那双眼通红,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那雪白的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肿;连那一向利落齐整的衣裳,也沾了地上的尘泥,皱巴巴的。

这哪里是寻常的光景。老夫人心头一紧,却没多问。她是何等通透的人,转眼便替婉宁寻好了由头。

她转向无影,神色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先就把这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侯爷,这些时日,是老身不好。老身瞧着婉宁这孩子投缘,日日拉着她说话拆招,几回都留到深更,索性就歇在老身院里,没叫她回来。耽误了她伺候侯爷,又惹得侯爷府里生出闲话来,都是老身的不是。」

她这一番话,明里是赔罪,暗里却是结结实实地,替婉宁把那些日子的去向撑了个干干净净。婉宁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彻夜不归,原来桩桩件件,都是在她这个老婆子这儿。

什么珠胎暗结,什么红杏出墙,全是小顺子那张嘴凭空编排出来的脏水。婉宁立在一旁,听着老夫人这般替自己周全,垂着的眼眶又悄悄红了一层。原来,是无影想多了。

婉宁这些日子,原是干干净净地在老夫人那儿学武,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他清晨那一番自以为周全的成全,那叫她去寻心爱之人的话,根底里竟是空的,全是他顺着小顺子那张嘴,凭空替她铺出来的一条没影儿的路。

想到这儿,无影耳尖莫名一红,偏过头去,不大自在。老夫人瞧见他这副神情,只当他这做夫君的,到底还存着几分疑心,放心不下。

她便又添了一句,把话说得更死了些:「侯爷尽管宽心。婉宁这些日子,从早到晚都在老身身边拆招喂手,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少,哪有什么旁的闲暇。」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替婉宁把那红杏出墙的可能连根都掐断了。无影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又翻上来,只默默点了点头,不想再多言。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严苛。

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寻个去处学几手保命的本事,竟也要被人编排得这般不堪。老夫人见他蔫蔫的不爱说话,又瞧瞧婉宁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话也不好再问,只得叮嘱了几句便告辞去了。

到了晌午,正是无影这病人该歇下的时辰。婉宁一如往常,伺候他宽衣,净手,扶他躺下。她做这些时手脚仍是那样轻,那样稳,只是一句话也不说,眼眶始终红着。无影瞧着她,心里头堵着一大团话。

他想同她说,他那番话从没有半分看轻她的意思;想同她说,这世道的脏水溅不到她身上,她干净得很。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她生在这世道,长在这世道,那一整套尊卑贞洁的念头早刻进了骨子里,与他这异乡来客原就不是一路。

他说的,她未必听得懂;他心里真正想的,更是断断不能出口。罢了,他只好把这一大团话尽数藏进心里。藏着藏着,那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子嗣二字上头。他忽然想,倘若,倘若他与婉宁当真有了孩子,那孩子按着他这一身血脉,落地便会是个血脉浓厚的永夜人。

可这念头一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的无措。永夜一族有一套老规矩,新生的孩儿最是娇弱,半分天光也受不得,须得按着血脉的浓淡,安置在家里最深处那间不透光的暗室里养着,日日夜夜有人守着。

血脉稀薄些的,将养满了月便能放出来,见头一回天日;可他自己血脉浓得很,足足在那暗室里养了五年,连开蒙识字都是在那暗里头摸过来的,家里人才敢放他出来。

他的孩子,那血脉只会比寻常永夜人更浓,断不会浅。按这浓度,少说也得在那暗室里关上六七年。可这是哪儿。这世道里,哪寻得出一间能六七年滴光不漏的暗室,又哪能叫一个孩子六七年不见一回天日。这事,在这里,根本就办不成。

退一万步说,便是那孩子当真在这世道里熬大了,他这一身见不得光的血脉,又该怎么办。他自己如今在这里,白日里每一刻都被那日光灼烤着,强提着一口暗能,苟延残喘地撑着一条命。他不愿,他实在不愿,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这般,日日被这世道的天光烤着,跟着他把这份活活受罪的苦,原原本本再受上一遍。

更何况,这孩子若当真落生在了这世道里,没有那间暗室,没有族里那一套规矩一步一步把他养成个永夜人,他还算不算得是个永夜人?他既不是这世道土生土长的人,又成不了真正的永夜族裔,两头不靠,哪一边都不肯收他。这般两不相属的一个孩子,可教人怎么办。

又或者,只是或者,这孩子禀赋太弱,受不住这世道的水土,小小年纪便夭折了,那又该如何。

这一桩桩,一件件,越往深里想,越是没个底。到最后,漫上他心头的,是一阵说不清的羞愧,是内疚,是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害怕。他怕自己只为着一己之念,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世上来,到头来不过是叫他白白跟着受一场活罪。这情绪在胸口越攒越紧,攒到极处,竟生生勾动了他那一身不太受控的暴怒之能。

可这一回,没有敌人。没有可供他挥出去的那一刀,没有可供他倾泻的那个去处。那个该当承受他这股戾气的敌人,偏偏就是他自己。这股被生生勾起的,暴烈的能量无处发落,便只能在他自己这副身子里头,翻江倒海地撕咬反噬。

恍惚间,耳边只剩下婉宁那一声紧似一声的,焦急的呼喊。

·

这一切,无影都不知道。他被那股反噬的暴能死死锁在自己身子里头,外头天翻地覆,他却半分也听不见,动不了。下头这些,是事后他才一点点拼出来的,那几个时辰里,守在他身边的人,是怎样熬过来的。

那一痛袭来时,婉宁正俯身替他掖被角。她眼睁睁瞧着他浑身骤然绷紧,直挺挺地僵在那儿,再不能动弹分毫。更骇人的是他那张脸,一道道暗红的血痕竟从皮肉底下,丝丝缕缕地朝着脸颊蔓延上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双目紧闭,眼角却不住地淌着泪,那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分明是疼到了极处。

「侯爷?侯爷!」

婉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伸手去推他,唤他,他却毫无反应,连她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半个字也透不进去。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撞着,侯爷他本就是个病弱之躯,如今这般发起病来,血痕上脸,人事不省,这是要出人命的。

愣着,瞒着,守着,有什么用?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他咽气不成。

她当机立断,一把推开房门,朝外头扬声急唤:「小顺子!快去请大夫!请庄里最好的大夫,越快越好!快去!」

小顺子正为着清早那桩祸事心里七上八下,这会儿一听唤,扑进门来一瞧无影那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连自己那点愧疚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去,扯着嗓子满庄子地喊大夫。

万梅山庄正办着大寿,宾客如云,庄里原备着几位坐镇的好大夫。这一惊非同小可,那是位贵客,听说还是个有天大来头的侯爷,若在卫家庄上出了性命,卫鹤年这点家业,这世代清名可就全完了。

消息一传,卫鹤年与老夫人都白了脸,亲自带着大夫急火火地赶了过来。那大夫进得屋来,搭上无影的腕,脸色却越来越古怪。这脉象乱得没个章法,时而沉细如丝,时而又躁动得吓人,全不合医理。

再看他脸上那蔓延的血痕,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行医一辈子,竟瞧不出这是个什么症候,更不敢在一个侯爷身上轻易下针用药。他额上的汗,比无影身上的还密,到末了,只能哆哆嗦嗦地说,这病他治不了,怕是要看天意了。

满屋子的人,心都沉到了底。婉宁却一步也不肯离开。她跪坐在无影榻前,紧紧攥着他那只冰凉僵硬的手,眼睁睁守着他淌泪,守着他疼,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几个时辰。她不敢哭出声,只把眼泪往肚里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头求着,求老天爷把这个待她干净的人留下来。就这么熬着,熬着。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也不知是几时,约莫正是日头落尽,夜色四合的当口,无影脸上那蔓延的血痕,竟开始一丝丝地往回褪了。那绷得死紧的身子,也一点点松了下来。他长长地,虚弱地吐出一口气,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到底是缓了过来,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了个透。

守在一旁的婉宁,眼见他这绝症竟在入夜时分不药而愈,先是不敢置信,继而那紧绷了一整日的弦啪地断了,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砸了下来。她又惊又喜又后怕,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而那大夫与老夫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一样的惊疑。这病,来得邪门,去得更邪门,偏偏就赶着天黑,自己好了。这位侯爷的身子,竟与这昼夜更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

无影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模糊的人影。他看见了婉宁,看见了卫鹤年,老夫人,还有那个束手无策的大夫,一屋子的人都围着。可他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连张口说一个字的气力都没有,只能任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

只是那心口深处,还盘着一缕沉钝的疼,散也散不尽。这一缕疼,与从前那些都不一样。从前的紧痒也好,揪痛也罢,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这一回,他隐隐觉出,方才那一场暴怒之能的反噬,是真真切切地伤着了他的心脉。这一次,他这颗心,是实实在在地,损了。

众人见他到底是缓过来了,没出大事,那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卫鹤年与老夫人交代了几句,便领着大夫陆陆续续都退了出去。偌大一间屋子,最后只剩下婉宁守在他榻前。

她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松开过。这会儿见他醒了,那强忍了一整日的泪又涌了上来。她哽咽着,一迭声地认起错来:「侯爷,是婉宁不好。婉宁知道错了。都怪婉宁今早惹您动了气,才害得您……您往后别再为婉宁费心了,婉宁再不惹您生气了……」她只当,是今早那一场把无影气出了病来。

无影虚弱地动了动唇。他想说,不干她的事。可那话太长,他说不动。从他干涸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却是另一桩压在他心口最深处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婉宁……不……不留子嗣了……」他喘了口气。

「莫要……如我一般……」婉宁一愣,随即握紧了他的手,俯下身,把声音放得又软又暖,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侯爷快别这么想。侯爷的子嗣,定会是康康健健的。」

无影听着,缓缓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健康呢。这世上,他还从没见过哪一个血脉浓厚的永夜人,能生出一个血脉稀薄的孩儿来。他这一身的东西,但凡传下去,那孩子便要原原本本地把他受过的苦,再受一遍。

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人能懂。他只能摇头。那一摇头,摇得极轻,极慢,却带着一种婉宁从未见过的,深到骨子里的笃定与绝望,仿佛他不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一桩他早已亲眼见过千百遍的,再无转圜的定数。

婉宁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里。她原想给他一点指望的,可这点指望被他这么轻轻一摇,便碎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宽慰,于他而言竟是这般苍白无力。

她不懂他这病的底细,不懂他为何能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更不懂一个男人怎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待自己尚未存世的骨肉。可她看得懂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悲凉。

原来今早他那番要她去寻别人,生别人孩子的话,根子竟在这里。他不是不要,是不敢要。他怕自己这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痛,会顺着血脉折磨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去。

他宁可自己担着纵妻的耻辱,也不肯让自己的骨血来这世上跟着他一道受苦。这个发现,比今早任何一句话都更狠地揪着婉宁的心。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子一阵阵地发酸。

她不再去说那些没用的宽慰了,只是俯下身,把他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地,紧紧地贴到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无声地落着泪。那一刻她在心里头,又一次,比今早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地发了愿。

这个待她干净,又把自己活得这样苦的人,往后无论他这病是什么来路,无论这世道怎么看他,看她,她许婉宁,都要拼了命守着他。

·

又将养了两日,无影这身子才算真正缓了过来。这一日,前来贺寿的宾客大半都到齐了。这个门派,那个帮会,三山五岳的人物挤了满庄,端的是热闹非凡。无影千里迢迢来的,图的可不就是这份热闹。

任凭婉宁在一旁如何劝阻,担心他大病初愈经不住折腾,他都没听,硬是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瞧这满堂的喧腾。

小顺子那张嘴,自打无影坐下便没停过,凑在他耳边把满场的光景一桩桩说与他听:「爷您瞧,那边那位老爷子,胡子比头发还长,垂到肚脐眼上了。哎哟,那位姑娘背的剑,比她人还高呢。还有那个,那个穿得花花绿绿的,活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无影听着他这活灵活现的描补,倒在心里把这一场热闹拼出了个大致的轮廓。

正听着,眼前那团模糊的人影里,忽地有一个停在了他跟前,立住不动,似在细细地打量他。无影正纳罕,那人却先开了口。

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落进了他耳朵里:「无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霎时亮了起来,连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都跟着有了神采:「明远!」

「无影!」

那人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将无影抱住,结结实实地。这一下可把旁边的婉宁和小顺子吓了一跳,婉宁的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可她转眼瞧见无影脸上那抹极难得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那只手便又悄悄收了回去。

这般神情,他二人还从未在无影脸上见过,自然也不会去拦。

「无影,我好想你呀!」

明远紧紧抱着他,那股子高兴劲儿半点不加掩饰。说到一半,他到底是机灵的,想起无影素来不爱张扬,忙把后头的声气压低了几分。无影由着他抱,心里头也暖融融的。

松开后,他伸手在明远臂上拍了拍,嚯,这小子比先前壮实了好大一圈,想是这些时日勤练不辍。明远被他这一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这才把手送过来,与他结结实实地一握。

无影想同他说话,张了张口,那喉咙却又一阵紧痒,逼得他偏过头去咳了好一阵子,半晌都缓不过来。

明远一瞧,脸上的笑淡了,关切地问:「你嗓子这是怎么了?病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