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无影》
婉宁扶无影在堂侧一张椅上坐下,又默默将那柄永夜伞斜斜地擎在他头顶,替他挡开了从堂门斜射进来的,那一片晃眼的日光。卫鹤年见他坐定,亲自上前,又是一番欠身赔礼。
「夜公子大病初愈,本不该拿这等俗务来扰您清静。」
卫鹤年面上堆着歉然,声音里却透着掩不住的为难,「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请您来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将这桩窃案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昨夜,前来贺寿的金刀门掌门所携的那份寿礼,一对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璧,竟在傍晚时分不翼而飞。庄里上下排查了一整夜,昨儿那段失窃的时辰里,满庄的宾客三三两两都凑在一处吃酒看戏,彼此都能作证,独独江少侠一人,那段时辰的去向,谁也说不上来。
话音未落,堂下那金刀门掌门已是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指着堂中的明远便嚷:「还说不上来?我看这江家小子就是贼喊捉贼!那对玉璧是我金刀门三代相传的宝贝,今日丢在这儿,谁也别想糊弄过去!老庄主,依我看,搜他的住处便是,搜出来人赃并获,看他还有什么话讲!」
明远气得脸色铁青,却又百口莫辩,只梗着脖子道:「我江照行得正坐得直,昨儿傍晚我压根就不在那边!我是去了夜公子的院里叙旧,一直待到入了夜才回的!不信,你们尽管去问!」
「去问?」
那金刀门掌门冷笑一声,「你二人是什么交情,谁人不知。你嘴里的人证,是你的好友,是他院里那伺候的妇人内侍,向着你说话,还不是张张嘴的事?这等人证,也作得数?」
此言一出,堂上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微微颔首,显是觉得这话不无道理。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却驳不出来。卫鹤年眉头紧锁,左右为难。
他知道无影的来头,本不愿这般为难他,可这满堂的人证物证都悬着,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转向无影,恭恭敬敬地拱手相询:「夜公子,老朽斗胆请问一句。昨夜傍晚那段时辰,江少侠……当真是在您的院中么?」
满堂的目光呼啦一下,又齐齐聚到了无影身上。日光透过门隙照着,晒得他那覆在肌肤上的暗能隐隐发烫,难受得紧。明远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头,是全然的信赖。
无影压着那哑了的嗓子,一字一句,缓缓道:「确是。昨夜傍晚,他便在我院中,叙了许久的旧,直到入了夜,方才离去。」
他这声音本就轻,又哑,在这空阔的大堂里传出去便更显得有气无力。明远听了,紧绷的肩头一松,眼里满是指望。
可那金刀门掌门却半分不买账,把眼一瞪:「公子这话,说得轻巧。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无影心头猛地一顿。是啊,证据。明远昨日是空着手来的,二人不过围炉煮茶,叙旧闲谈,谈得再投机,又何曾留下过什么凭据。这一问,竟把他问住了。他总不能把那几句闲话,那一壶残茶,搬到这堂上来作数。
那掌门见他顿住不语,只当抓住了把柄,气势愈发足了,转向满堂众人朗声道:「诸位都瞧见了?连这位公子,也拿不出半分证据来!我便说嘛,不过是朋友之间,你帮我遮,我替你掩罢了。这等人情话,如何当得真?」
他又一指明远,「依我看,事不宜迟,即刻搜了这江照的住处!搜得出玉璧,自是人赃并获;搜不出,他还能藏到哪里去,再慢慢拷问便是!」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那金刀门掌门在江湖上原也有些势力,他这一带头,附和的声音便多了起来。
「搜一搜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玉璧是真金白银的宝贝,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丢了。」
卫鹤年急得直皱眉。他是信无影的,更知他身份非比寻常,他既亲口作了证,这事在卫鹤年心里便已是铁案。可满堂江湖人物群情汹汹,他若一味偏帮,又拿不出由头,反倒要落人口实,说他这做主人的徇私。他张了张口,几番想替无影,替明远说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那为难的神色全写在了脸上。
明远再忍不住,跨前一步,怒声道:「搜便搜!我江照行得正坐得直,由得你们搜!只是搜不出来,这编排我的脏水,又算谁的!」
眼看着这场面就要僵成死结,堂门外那片日光却越发地毒了。无影只觉那覆在肌肤上的暗能被烤得隐隐发烫,撑得一刻比一刻吃力。那将要露出的破绽,就悬在头顶上。这场子再这么拖下去,怕是不等案子水落石出,他自个儿先要在这满堂人面前露了马脚。
无影朝婉宁递了个眼色,又伸手将她手中那柄永夜伞接了过来,索性把自己整个儿缩进了伞下那一小片阴凉里。日光被那伞面一隔,那灼烤着肌肤的难受总算去了大半,他强提的那口暗能这才堪堪撑稳。婉宁会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替他挡住了大半投来的目光,而后敛衽一礼,向着堂上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字字稳当:「诸位前辈容禀。妾身昨夜亦在院中,亲眼见江少侠自傍晚一直坐到入夜,方才离去。一院之内,连同公子,妾身,并那内侍,三人皆可作证。」
那金刀门掌门正要张口斥她偏帮,婉宁却抢在前头,话锋一转:「掌门方才说,我等是公子的人,向着江少侠说话,作不得数。妾身且不与掌门争这个。妾身只问一句,掌门口口声声咬定是江少侠盗了玉璧,可有谁,亲眼瞧见他近过那玉璧半步?可曾在他身上,屋里,搜出过半点赃证?若是没有,那掌门凭的,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堂下:「说到底,掌门疑他,不过是因着昨晚那个时辰,旁人都凑作一堆,独他去了别处罢了。可去了别处,便等于做了贼么?」
「掌门要公子拿出证据,证江少侠的清白;妾身倒想请教,掌门又拿得出什么证据,证江少侠的罪?这世上断没有这般道理,自家丢了东西,便寻一个落了单的人,不由分说扣上一顶贼帽子。」
「再者,」她又添了一句,把那搜屋的由头也堵死了,「便是搜了江少侠的住处,又能如何?搜不出,掌门未必肯信,只道他藏去了别处;真搜出了,谁又敢担保,那不是有心人栽赃嫁祸,移花接木?这一搜,半分也作不得准,徒然辱了一位上门贺寿的客人罢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堂上一时静了下来。不少原本附和的江湖人物,此刻都默默点头,觉着这妇人说得在理。
那金刀门掌门被驳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却到底再说不出个像样的理来。明远在一旁听得直点头,看向婉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只是这一番话,到底也只解了明远身上的围,那桩根本的难处却还悬着,那对价值连城的玉璧,终究是实实在在地丢了。
那金刀门掌门虽被驳得理屈,却越发咽不下这口气,一拍桌案,红着眼嚷道:「道理都教你说尽了!可我那玉璧呢?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不是他偷的,那敢情好,你们倒是说说,是谁偷的!玉璧又在哪儿!今日不把这事说出个子丑寅卯,谁也别想离了这大堂!」
这一嗓子,又把满堂的目光连同那桩没着落的窃案,重新都压了回来。堂上众人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接得上话。伞影底下的无影,听着这一切,心里已渐渐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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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招手唤小顺子近前,在他耳边用那哑得几乎听不真的嗓子,极轻地吩咐了一句:「且问问众人,昨日傍晚那个时辰,都在何处。」
小顺子领了命,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他到底是头一回当着这一堂凶神恶煞般的江湖人物说话,声气抖得厉害,磕磕巴巴地把话传了出去:「各……各位大侠。我家公子,想……想请诸位说一说,昨儿傍晚玉璧失窃那个时辰,各位都……都在什么地方,可有人能作证。」
此言一出,堂上登时炸开了锅。一个跟在病公子身后的内侍,竟敢开口盘问他们这些成名的江湖人物,岂有此理。
当即便有人沉下脸来:「哪来的阉人,也配查问我等的行踪?」
眼看场面又要乱,卫鹤年忙起身打圆场,向着众人团团一揖:「诸位息怒。夜公子也是一片公心,想把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还江少侠一个清白,也好早些寻回金刀门的玉璧。不过是各自说说去处,又非要为难谁,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庄主出面,又是这般低声下气地相求,众人的火气这才压了下去,陆陆续续地开了口。七嘴八舌地说了一气,那昨日傍晚的光景便渐渐拼了出来。原来昨儿那个时辰,来贺的宾客大半都聚在前头的花厅里吃酒,另有一拨人围在院中的戏台前听一出热闹戏文。
两拨人各自扎堆,彼此倒也都照过面,说过话,这才有了那人人能互证的说法。可无影听着听着,心里却渐渐明白了那互证二字的虚处。卫鹤年说,那一对玉璧连同诸位送来的寿礼,原是陈放在大堂后头一间偏厅里的,平日虽有小厮看着,昨儿傍晚却也凑趣跑去戏台前看戏了,那偏厅,竟有好一阵子没人盯着。
无影心下了然。这便是症结所在。前头花厅吃酒,戏台看戏,黑压压几十号人挤作一团,谁还顾得上盯着身边某一个人。这般热闹场合里,有人借着更衣,净手,或是去添酒的由头,悄悄离了席,往那无人看顾的偏厅走一遭,再不动声色地溜回来,几十双眼睛里,未必有一双能恰好瞧出这点空当。
所谓人人互证,原是张漏洞百出的网。这么一想,昨夜有作案之机的,便绝不止明远一个。更要紧的是,他缩在伞影里敛着气,那一双白日里虽不甚灵光,却依旧远胜常人的耳朵,正一字一句地捕捉着堂上每个人开口时的动静。
绝大多数人说起昨晚的去处,都是寻常的语气,平稳的心跳。可方才那七嘴八舌里头,有那么一个人,在说到自己那段时辰的去向时,那心跳,毫无缘由地咚地快了一拍,话音里也掺进了一丝极淡极淡,旁人绝难察觉的滞涩。
无影不动声色地,把那道声音的方位,悄悄记在了心里。
他侧过头,又凑近小顺子,压着那哑嗓子,极轻地问了一句:「刚才说他去了茅房,回来途中赏月的,是哪一个?」
小顺子是个机灵的,又惯做无影这眼睛,方才那一圈话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他眼珠子在堂下飞快地扫了一圈,旋即压低了声气,凑回无影耳边,细细地描补起来:「爷,奴才瞧着了。就是堂下左手边,靠着柱子站的那一位。三十五六的年纪,瘦条个儿,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下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细长,瞧人的时候爱往斜里瞟。」
「方才就是他说的,说傍晚吃酒吃得多了,去后头解手,回来路上见月色好,又在廊下站着赏了好一会儿月,所以耽搁了,没在席上。」
小顺子顿了顿,又机灵地补了一句,想是方才趁乱跟身旁的人打听过了:「奴才方才悄悄问了一声旁边的客人。这一位,是飞云堡的二当家,姓卓,叫卓恒。听说他飞云堡这两年走了背运,买卖赔了大本钱,堡里头紧巴得很呢。」
无影心里咯噔一下,那道方才心跳骤快,话音发滞的声音,方位,口吻,与小顺子描的这位卓二当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个手头正紧,急着用钱的人;一个借着更衣赏月的由头,独自离了席,那段时辰无人能证的人;一个一提起自己去向,便心虚得连心跳都乱了的人。
这三样凑到一处,这位飞云堡的卓二当家,可就比明远要可疑得多了。只是,无影心里也清楚,这些眼下都还只是他一个人的揣测。他听得见卓恒的心跳,旁人听不见;他疑卓恒借故离席,卓恒大可咬死了是去赏月。光凭这些,半点也指证不了他,更莫说把那对玉璧从他身上抠出来。
他若贸然发难,反倒打草惊蛇,叫卓恒有了防备。无影缩在伞影里,不动声色,心里头那盘棋,已悄悄落下了第一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条几乎发不出声的哑嗓子硬生生提了起来,一字一字,砸进这满堂的喧嚷里:「昨夜,无月。」
四个字一出口,那撕扯般的痒意便再压不住了,他偏过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半晌都直不起腰,再说不出半个字。可这四个字,已经够了。堂上先是一静,旋即哗地炸开了锅。
「昨夜……无月?」
「可不是!昨儿是月底,天上连一弯月牙儿都没有,黑漆漆的!」
「他卓二当家方才亲口说,回来路上见月色好,在廊下赏了半天月……这没有月亮,他赏的哪门子月?」
「这话里有诈!分明是扯谎搪塞,遮掩自己那段时辰的真去处!」
满堂的目光呼啦一下,齐齐从明远身上转到了那靠柱而立的卓恒身上。卓恒的脸唰地白了,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辩解。
眼看这祸水就要泼到他头上,人群里却忽地有人,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失声叫了出来:「慢着!你们瞧这位公子,他打进来就由人举着伞,扶着走,从不正眼瞧人,方才查问行踪,还得身边那内侍凑在耳边一样样说与他听……这位公子,莫不是个瞎子?!」
这一嗓子,又把满堂的风向搅了个天翻地覆。
「瞎子?」
「难怪难怪,我说他怎么那副做派……」那卓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霎时回过神来,把那刚才的心虚一扫而空,反倒梗着脖子,恶人先告状,指着无影厉声嚷道:「好啊!我当是哪位高人明察秋毫,敢情是个睁眼瞎!一个瞎子,连天都看不见,竟有脸说什么昨夜有月没月!」
「我看你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受了那姓江的好处,存心要构陷我,好替你那贼朋友开脱罪名!诸位可千万别叫这瞎子给蒙了!」
这一番倒打一耙,竟说得有几分声色俱厉。堂上议论纷纷,方才那点对卓恒的疑心,又被这瞎子构陷的说法搅得浑浊不清了。一时间,那些目光在无影与卓恒之间游移不定,再难分辨究竟谁真谁假。伞影底下,无影那最不愿教人窥破的底,到底当着这满堂江湖人物的面,被人一语道破了。
婉宁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间,明远更是气得跨前一步,眼看就要替他出头。明远头一个按捺不住。
他见无影被人这般欺到头上,自己又说不出话,那股子护友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跨步挡到无影身前,指着卓恒厉声喝道:「好一个倒打一耙!你少在这儿混淆视听!我夜兄弟瞎不瞎,与昨夜天上有没有月亮,半文钱的干系都扯不上!」
「卓恒,你有种,就当着满堂的人,去问问昨夜那天上,到底挂没挂着月亮!没有月亮,你赏的是哪门子的月?这弥天大谎是你自个儿扯出来的,怎么,扯穿了,倒要赖到一个看不见的人头上去?!」
这一番怒喝掷地有声,把堂上那浑浊的风向又拨正了几分。
紧接着,婉宁也敛衽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稳稳地补了上来:「这位卓二当家,这一耙打得,未免太急了些。公子的眼睛能不能视物,是公子一个人的事;昨夜天上有没有月色,却是满堂诸位,阖庄上下,人人都验得的事。这两桩,原本就扯不到一块儿去。」
「二当家若当真去赏了月,倒要请教,您赏的,是哪一轮并不存在的月亮?这谎话,可不是公子替您编的。」
一妇一友,一刚一柔,两番话先后压下来,把卓恒方才那点倒打一耙的气势驳了个干干净净。
堂上当即有人接话验证:「这倒是真的!昨夜是月底,铁定没月亮!我夜里出来解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崴了一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昨夜无月的死理,便再赖不掉了。卓恒被这一通驳得面如土色,额上的汗涔涔地往下淌。他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强辩:「我……我兴许是记岔了……约莫是去廊下吹了吹风,一时口误,把吹风说成了赏月……」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越描越黑,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嗤笑与质疑。
那一道道目光,重新沉甸甸地压回了他身上。
只是,那金刀门掌门虽也疑起了卓恒,却到底还惦记着自己那对玉璧,梗着脖子道:「便算这卓恒扯了谎,那段时辰去向不明,可疑心归疑心,真凭实据呢?玉璧又没在他身上!空口说他是贼,与方才空口说江少侠是贼,又有何分别?我那对玉璧,究竟在哪儿?!」
这一问,又把场子绕回了那桩死结上。卓恒像是又抓住了喘息的工夫,强自定了定神。伞影底下的无影,听着明远的怒喝,婉宁的利落,还有满堂为他辩白的声响,那干着急的心里头,竟莫名地漫上一股暖意。他到底,不是一个人在撑着这场子。
无影在伞影底下飞快地盘算着。这案子卡死在没有真凭实据上头。可那对玉璧不会凭空消失,它被人从那偏堂里取走,必经过一条路,必留下些痕迹。旁人查不出,是因着他们只凭一双眼睛去看;他的眼睛白日里虽不中用,可他还有旁的本事。
他那远胜常人的耳与超感,到了那案发的偏堂里,或许能听出,感出些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来。只要能亲去那偏堂走一遭就好了。
主意已定,他也顾不上那撕扯般的喉咙了,提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顺子。」
那声音又轻又破,几乎被堂上的嘈杂盖了过去。
可小顺子一直留神看着他的动静,一听见唤,立时小跑着凑到他伞下,垂着头,附耳过来,恭恭敬敬地应道:「爷,奴才在。您吩咐。」
无影那条嗓子,这会儿是真真地哑透了,连唤他名字的气力都没了。他索性不再费那个劲,只伸手攥住小顺子的衣袖,朝着身侧那个方向,极轻地,却有意地拽动了一下。小顺子被这一拽,先是一愣。他垂着头,飞快地顺着无影拽动的方向望去,那一头,正是通往大堂后那间偏厅的过道。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公子方才问众人傍晚的去处,又听卫庄主说玉璧原是搁在后头偏厅失窃的,这会儿一声不吭地朝那偏厅的方向拽他……他眼睛一亮,霎时通了。公子这是要亲自去那案发的偏厅瞧个究竟。读懂了无影的意思,小顺子精神一振,再不敢怠慢。
他直起身子,虽还有些发怵,到底鼓足了勇气,向着堂上的卫鹤年朗声道:「卫庄主!我家公子的意思,是想亲去后头那间失窃的偏厅,查看查看,兴许能寻出些线索来,也好还诸位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瞎子,去案发地查看?他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有人嗤笑。卫鹤年却是巴不得。
这案子僵在这儿,他这做主人的最是难堪,如今夜公子肯出面查,他求之不得,忙不迭起身:「使得使得!公子肯费心,是再好不过了。老朽这就引路。」
那金刀门掌门虽满脸狐疑,可事关自家玉璧,他哪里肯让案子离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当即也嚷着要跟去。另有几个好事的掌门,当家,也都纷纷起身,要一同去那偏厅看个热闹。卫鹤年又使了个眼色,吩咐两名庄丁,把那面如死灰,还想往后缩的卓恒也请着一同往偏厅去,不许他走脱。
明远与婉宁更是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守在无影身侧。于是,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伞影下的无影,浩浩荡荡地朝那案发的偏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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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程,无影几乎是被明远半架着过来的。明远比旁人更清楚他白日里的虚弱,今儿这日头又毒,料定他这会儿定是弱到了极处,便也顾不上避嫌,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连扶带架地,把他送进了那偏厅。进得厅来,里头黑沉沉的。
有人寻了根蜡烛点上,那一星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无影超感一掠,便知这偏厅四面无窗,唯有进来的那一道门通着外间,半点天光也漏不进来。没了那灼人的日头,无影心头一松,那强撑着覆在肌肤上,烤了半日的暗能,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他便把手里那柄永夜伞放了下来。婉宁眼疾手快,立时上前接了过去,仍贴身守在他侧。离了那毒日头,无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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