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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71.第七十一章 良人

婉宁这一护,落在沈烈眼里,反倒添了一把火。他本就为她甘做个妾室憋着一肚子不平,这会儿见她竟还回过头来,巴巴地护着这么个病弱无能的男人,那股不忿登时涨满了胸膛。

他偏不退,反把身子往无影跟前又凑近一步,死活不肯让出那条道:「我就拦了,怎样?倒要瞧瞧,这位走不动路的公子,今日还走不走得成。」

就在这剑拔弩张,无影那口气几乎压不住的当口,山径那头,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声,听着上了些年纪,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沉稳。

那声音穿过梅林,清清楚楚地落进这片空地:「沈烈。又在这儿闹什么。」

无影听觉极敏,循声辨去,那脚步不轻不重,走得极稳,是个练过的,且在这庄里说得上话的人物。沈烈一听这声音,那满身的张狂,竟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

那女声的主人转过梅林,缓步走了出来。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鬓发已白,身形却挺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从容。她是卫鹤年的发妻,这万梅山庄的老夫人。

当年她与卫鹤年并肩闯荡江湖,也曾是使一手近身短兵的好手,如今虽不动刀枪了,那双眼里的分量却半点没减。她目光在沈烈身上一落,沈烈那满身的张狂霎时蔫成了霜打的茄子。

「人家是上门的贵客,你拦着不让走,还出言不逊。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待客之道?」

老夫人语气不重,沈烈却一个字也不敢顶,脖子一缩,讷讷地:「我……」「还不退下。」

沈烈再不敢多言,朝无影二人胡乱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去了。

老夫人这才转向无影,神色和缓下来,欠身致意:「这孩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冲撞了贵客,是老身管教不严。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无影那口憋着的气随着这一插而散了大半,喉头的紧痒也松了些。

他只低低应了句:「无妨。」

便不愿再多言,只想就此脱身。老夫人何等眼力。她方才转出梅林时,那场切磋的尾梢恰被她瞧了个真切。这会儿应酬过了无影,她那道目光便越过他,落到了身侧的婉宁身上,细细地从头打量到脚,眼里渐渐漫上一层毫不掩饰的兴味。

「方才那几手峨眉笔,是你使的?」

她问婉宁,语气竟比对无影时还热络了几分,「进退贴身,下手又稳又狠,不是花架子,是在真刀真枪里淌过血的路数。老身年轻时,也是吃这碗近身的饭。多少年没见着使得这么地道的后生了。」

婉宁没料到这一场风波,末了竟引来这么一位长辈的青眼。她敛衽一礼,神色沉静,应对得不卑不亢,可那双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讶然。老夫人兴致正浓,当下便邀两人移步,去她不远处的小院里歇一歇。

这邀请名义上是请他两个,实则冲着婉宁来的,无影不过是顺带捎上的那一个罢了。他乐得有处清净地方坐,便由着婉宁扶着,慢慢挪了过去。进了院,分宾主坐下。无影白日里本就乏,又无须看什么,索性半阖了眼靠着养神。

这一养神,倒把满院子的事都交给了婉宁。老夫人坐在一旁,一双阅尽世情的眼,便不动声色地把这主仆二人看在了眼里。她瞧着婉宁伺候无影,当真是细致入微,伸手虚虚扶着他坐稳,又亲手斟了茶,先就着自己手背试过温热,才递到他手边,还低声告诉他茶搁在了哪一处。

席间上了点心,她又取了帕子替他净了手。这一桩桩,做得熟极而流,半分不必无影开口。老夫人心里渐渐起了个念头。这位公子,自打进门便半阖着眼,茶在何处,点心在何处,桩桩都要旁人提点着。

莫非,这位贵公子的眼睛,白日里竟是看不见的?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压下了,没在脸上露半分。人家是上门的贵客,这等私隐,岂是她一个外人好置喙的。她只把这桩古怪悄悄收进了心底。

她到底还是惦着婉宁。坐了一会儿,便和声开口,说想与婉宁单独说几句话,问她肯不肯随自己到内间坐坐。婉宁没有立时应承。她先转过头来望向无影,那意思是在问他的主张。

无影睁开半阖的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去罢,左右他自己在这儿坐着便好,不必她守。婉宁这才起身,随老夫人往内间去了。临去时,她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茶若凉了,唤一声便有人来添。

·

婉宁随老夫人进了内间,隔着一道竹帘。老夫人许是当无影这半阖着眼的病公子真个听不真切,说话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她忘了,无影这双耳朵,白日里偏比常人灵上百倍。

那帘子后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心里。他本不该听的。可话已入耳,他便也没动,只阖着眼静静地听着。

先开口的是老夫人,声气放得极软:「孩子,老身托大,问你一句交浅言深的话,你莫要见怪。方才瞧你那身手,是真刀真枪里磨出来的,这样的本事,这样的人品相貌,搁在哪儿不是叫人高看一眼的。老身就想不明白,你这般一个人物,怎么就甘心屈身,去做那位公子的一房妾室?」

帘后静了一瞬。

婉宁的声音传出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是定下的婚事,由不得婉宁挑拣。公子待婉宁也不薄。老夫人言重了。」

「定下的婚事。」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孩子,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样的身不由己没见过。我是瞧你伺候那位公子,扶着,喂着,连东西搁在哪儿都要一样样替他说,那般尽心,不像是认命,倒像是真把他放在了心上。我只是替你不值。你这样的人,便是做正头夫妻,也该有人捧在手心里疼,怎么偏就……」「老夫人。」

婉宁忽地打断了她。那声音里头,头一回,有了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颤。

「您是好意,婉宁都懂。可您不知道,在遇着公子之前,婉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不愿提的旧事,一桩桩从心底里翻出来。

「婉宁也曾有过爹娘,有过家。后来,家没了,爹娘也都没了。婉宁一个人,从那些事里头熬出来,落了一身的闲话。那些话有多难听,老夫人您是听不见的。在旁人嘴里,婉宁早不是个干净的,能拿正眼瞧的人了,是块谁碰了谁晦气的破布。满京城,没一个人肯要婉宁。便是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婉宁,被指给了公子。」

帘后的声音渐渐哽住了。

「可公子他从头到尾,没拿那样的眼神看过婉宁一回。旁人眼里那些脏东西,他眼里一点都没有。他还同婉宁说,这世道,对婉宁太不公平了。老夫人,您可知道,一个被全天下都嫌弃了的人,头一回被人这样干干净净地,当个好端端的人来看待,是什么滋味……」她说不下去了。

帘子后头,传来极力压着,却到底没压住的,细碎的抽泣声。无影阖着眼坐在外间,那一字一句全砸在了心上。他这才知道,她平日那副沉静温婉的壳子底下,压着的是这样一桩一桩的东西。

他不过是顺着自己那双不沾此世偏见的眼睛,说了句心里话,于他是再寻常不过的,落在她那儿,竟成了天大的,能叫她哭出来的恩典。他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帘子后头哭着的人,着实可怜,也着实叫人不忍。

里头老夫人也不再多问了,只低低地,絮絮地说着些宽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帘子掀开,婉宁走了出来。她已极力收拾过了,神色也重新沉静下来,可那眼角眉梢,到底还留着没擦净的泪痕,眼眶犹自红着。

她走回无影身边,重新扶住了他的臂,轻声道:「公子,让您久等了。」

仿佛方才那个在帘后泣不成声的人,又不是她了。婉宁立在无影身边,只当方才那点失态,已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无影却忽地睁开半阖的眼,朝着她的方向,低低地问了一句:「婉宁,你还好吗?」

婉宁一怔。她不知无影听见了帘后的那一场。她早晓得无影白日里这双眼看不真切,瞧不见她脸上的泪痕,便只当他是从自己方才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没敛净的异样。她心头莫名一热,那点被人记挂着的暖意漫上来,连方才的酸楚都冲淡了几分。

她垂下眼,轻声应道:「婉宁无事,谢公子记挂。」

这一问一答,落在一旁老夫人眼里,她那阅尽世情的脸上,神色微微一动。方才她还替婉宁的屈身鸣不平,只当这病公子是个累赘。这会儿瞧着,倒是她看走了眼。一个半瞎的病弱之人,待自己一房妾室竟肯放下身段,主动问一句冷暖好歹,这般体贴入微,世上多少四肢健全,耳聪目明的男子都未必做得到。

她心里那杆秤悄悄挪了挪,暗道一声:这位公子,倒当真是个良人。天色不早,婉宁便扶着无影,告辞回了自己那处院落。这一夜,万梅山庄里头,出了桩稀罕事。那老夫人与老庄主卫鹤年,原是少年夫妻,到老了却淡了,分居已久,各住一头,平日里除却年节场面,少有往来。

这一夜,老夫人却罕见地提着一盏灯,亲自往卫鹤年的院里去了。

卫鹤年见她深夜过来,先是一惊:「你怎么来了?」

老夫人也不绕弯子,在他对面坐下,把白日里的事说了。

说那位夜公子身边的妾室,是个使峨眉笔的好手;说那病公子待人和气,体贴;又把心底那点疑心也兜了出来:「我瞧那公子,白日里半阖着眼,茶水点心桩桩都要旁人提点,只怕,眼睛是看不见的。这般古怪的一位贵客,又是这般排场,身边还跟着个内侍。老头子,你同我交个底,这夜某,到底是什么来路?」

卫鹤年闻言,沉默了半晌。这桩干系太大,本是不该向第二人吐露的,他原想烂在肚子里。

可枕边几十年的人,又是这般直问到了脸上,他到底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既问了,我便同你说。这话,出了你我的口,烂在心里,再不许提第三个人知道。」

他凑近了些,一字一顿,「他不是什么夜公子。他是当朝的,永夜侯。」

「永夜侯。」

老夫人把这几个字在口里念了一遍,先是没甚反应。可只一瞬,那名号底下藏着的东西,便如开了闸的水,轰地一下,把她白日里那些零碎的疑窦桩桩件件全冲了个通透。她这一下,全明白了。

那病弱畏光,深居简出的做派,对上了。那一身华贵到扎眼的银狐裘,那前呼后拥的排场,对上了。最要紧的,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小顺子。内侍只伺候皇室与高门勋贵,一个寻常公子,哪来的资格使唤太监。

这一条线一牵出来,那皇家私生子的传言,便再不是空穴来风。还有那位婉宁,能得五品诰命,御赐为妾的,又岂是寻常人家的婚事。连她那句定下的婚事由不得挑拣,原来指的是天子的旨意。

桩桩件件,全在永夜侯这名号底下严丝合缝地咬合了。便连卫鹤年白日里那副反常的恭谨敬畏,此刻也都有了着落。老夫人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想起白日里那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烈,当着面拦着不让走,出言不逊,句句编排,他冲撞的,竟是这么一尊连卫鹤年都要供着的大佛。这要是传扬出去,或是那位侯爷记了恨,万梅山庄这点家业,怕是担待不起。

她抬眼看向卫鹤年,声音都压得更低了:「那个孽障沈烈,白日里冲撞了人家。这事……」卫鹤年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沈烈冲撞侯爷这桩事,他比谁都清楚轻重。可怎么处置,却是桩两难。

「这事,难就难在不能声张。」

他低声道,「那位侯爷白日里亲口嘱咐过,叫只唤他夜某,不许张扬他的身份。我若为着沈烈这桩冲撞,把他拎出来当众重重发落,逼他磕头赔罪,旁人一瞧这阵仗,便知那位夜公子绝非寻常人物,反倒坐实了他的来头。这不是替他遮掩,是替他张扬。他要的那点清净,全叫我给搅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一层:「这么说,还动不得明的。」

「动不得。」

卫鹤年叹道,「可这口气,又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当没发生。万一那位侯爷面上不显,心里记了恨,往后寻个由头发作出来,我万梅山庄上下,担待不起。」

老夫人沉吟片刻,到底是她拿的主意:「依我看,明的不能动,暗的却省不得。沈烈那孽障,你寻个旁的由头,比如他剑练得不精,行止无状,把他罚得狠些,关起来面壁也好,发去后山砍柴挑水也罢,对外只说是寻常的门规家法,不许他再到那位公子跟前晃。」

「这一层,是关起门来管教自家子弟,旁人挑不出错处,也牵连不到那位侯爷身上。」

卫鹤年颔首:「这是一桩。还有呢?」

「还有,便是你这做主人的,得寻个妥帖的时机,私下里向那位侯爷赔个不是,探一探他的口风。」

老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竟缓和下来,「不过依我白日里瞧着,那位侯爷待人和气,连他那房妾室都体贴入微,不像是个睚眦必报,要拿一个不懂事的小辈来撒气的人。我瞧着,他多半,是不会同沈烈计较的。」

「但愿如此。」

卫鹤年这才松了半口气,「我寻个空,亲自去同他陪个罪。」

夜已深了。两个分居多年的老人,难得为着一桩事,在一盏灯下这般凑头商量,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话说完了,那点旧年的生分又悄悄爬了回来,谁也没再多言。

老夫人提起灯,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顿住脚,回头补了一句:「那婉宁,是个可怜又难得的好孩子。往后她若来寻我,我想多照看她几分,你别拦着。」

卫鹤年摆了摆手,应了。老夫人这才提着灯,回自己院里去了。一夜无话。只是到了次日,这庄子里待无影的光景,便悄没声地变了个样。先前那位老庄主,虽也恭谨,到底还隔着一层客套的疏离。

今日里,他待无影愈发地小心翼翼,面面俱到,言谈间那份斟酌着的恭顺,几乎要透出讨好的意思来。那个白日里嚣张跋扈的沈烈,更是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听底下人含含糊糊地说,是犯了门规,被庄主罚去后山思过了。

无影这般灵透的人,如何察觉不出这其中的蹊跷。明明昨日还各是各的光景,怎么一夜过去,这庄子上下待他的态度,便齐齐变了风向。

·

又过了几日。婉宁去得越发勤了,常是用过早饭便不见了人影,有时一去就是一整日。无影也由着她,左右她乐意有个去处,总好过闷在院里陪他这病人枯坐。这些日子,平日里便由着小顺子陪他,扶着他在庄前庄后慢慢溜达,听他一张嘴把满山的寒梅景致说得活灵活现。

婉宁偶尔一连几日都不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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