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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70.第七十章 锋芒

念完那桩老庄主大寿的热闹,无影的心便活动开了,他想去凑一凑这个热闹。一来他这困在府里的人正想出去走走,二来也有些时日没见着明远了,想来这般场面,明远也是要去的。

只是眼下还动不得。无影掐着日子算,二月初七是他的生辰,柴心说好了要回来替他庆生。他得等柴心来,过了寿辰,再启程不迟。

在这之前,无影便给自己寻了桩正经事做,好好地练一练那暗能附体的功夫,争取白日里能多活动活动,少给人搀扶。

练着练着,他倒摸出个门道来。他发现,许多时候并非是暗能不够使,而是他用着用着,一分神,竟把「要运暗能」这桩事给忘到脑后去了。

他那暗能本是如呼吸般自然生发的,要刻意去运它,附它,于他反倒是件需要时时记挂的麻烦事。想当初,柴心总在一旁拦着他,不许他一个劲儿地运内力,生怕他耗损过头招了反噬。

可如今,柴心不在嘛,他便没了人管,撒开了欢儿地练,练得不亦乐乎。正练得起劲,院门外脚步声起。无影超感一掠,心头一喜,是柴心。

他到底是如约回来了。柴心进得屋来,先不说话,只定定地,细细地把无影从头到脚看了许久。他看着无影如今白日里气色比从前好了几分,能自己立着运功,不必他寸步搀扶,那渡了心魔归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的眼底,漫上一层欣慰,也漫上一丝极淡的惆怅。

无影越好,他能为无影做的便越少了。柴心什么也没多说,只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无影的肩。而后,他那道目光越过无影,落到了立在一旁的许婉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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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那照面的两人,各自心里都是一惊。先是许婉宁。自打那日听见侯爷迷糊中唤了一声「柴心」,又念过那封絮絮叨叨的问候信,她心里便悄悄描画过这个人。

她只当这「柴心」是个女子,是侯爷心尖上惦着的,放不下的某个人。她那些时日不声不响的退让,那点压在心底的黯然,都是为着这个她臆想出来的「她」。

可此刻立在她眼前的,分明是个男人。一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那一身内敛的煞气却叫人脊背发凉的贴身侍卫。许婉宁心里那幅描画了许久的画,哗地一下碎了。

原来「柴心」不是什么情敌女子。可这主仆之间那份非同寻常的,连侯爷迷糊里头一个唤的都是他的情分,又叫她一时看不分明。

再说柴心这头。他离府之时,公子身边可没有这么一个女人。他渡心魔归来,本就把那护主的弦绷着,此刻冷不丁瞧见公子身侧立着个生面孔,那本能的警觉腾地便提了起来。

这女子是谁?几时来的?于公子,安不安稳?他没急着发作。渡了那一场心魔,他到底比从前压得住了,只把那审视的目光沉沉地钉在婉宁身上。

婉宁是经过事的人,那道目光里的分量她掂得出。

她不慌不忙,敛衽上前盈盈一礼,先开了口:「这位想必便是柴心侍卫。妾身许婉宁,是侯爷新纳的妾室。」

柴心那素来不动声色的脸上,破天荒地裂开一丝错愕:「妾室?」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那目光倏地转向无影,「公子,您,何时纳的妾?」

无影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又有些理直气壮,含含糊糊道:「便是,你走后的事。皇爷爷赐的,推不得。」

柴心怔在原地,一时竟没接上话。他离开统共不过几个月,几个月里,公子竟被赐了婚,纳了妾,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他全然不知底细的人。

那只刚松下来些的弦,又悄悄绷紧了几分。他得好好看看这个许婉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婉宁迎着他那重新审视过来的目光,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立着。

·

那几日,柴心总把无影细细打量,把他这身子的底细重新摸过一遍。到底是贴身护了他这许多年的人,无影白日虚弱畏光,那一身见不得人的毛病,柴心比谁都清楚。

眼下瞧见无影身边新添了这么个年轻女子,那护主的弦便绷紧了。终于有一日,他寻了个空,独把婉宁唤到一旁。

他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开口也短:「公子这身子,虚,经不起耗。」

婉宁一怔,没接话。

他顿了顿,像是把话生生憋出来的:「房中的事,你掂量着。别由着他纵了。」

婉宁那张温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是经过事的人,再难堪也不在人前露怯,敛了神色,回得也不软:「这等分寸,自有妾身斟酌。」

柴心没言语。

「柴侍卫一介侍卫,」她又添一句,「以何身份,教妾身房闱的事?」

这一问,把柴心问得张口结舌。他本就为开这口憋了半晌,这会儿被「以何身份」几个字顶得结结实实,那素来不动声色的脸竟隐隐红了。

是啊,他算个什么身份。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驳不出。无影在一旁瞧着这两人针锋,本想躲个清净。偏柴心那道目光讨救兵似的扫过来。

他想了想,声音压得低低的,只低低应了一句:「听他的。」

话一出口喉头便发痒,他抿了抿唇,把那点要咳的意思忍了下去。婉宁愣在原处,她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又翻上来。

这位侯爷当真是个奇人。旁的男子家里这般私密事,哪个不讳莫如深,他倒好,竟向着一个下人,叫她这做妾的去听侍卫的话,半分主子的架子都不端。

再一想,他耳根子竟也软,柴心说东他便东,三言两语就能拿捏住他的主张。这样一个又奇怪又好拿捏的人,搁进寻常深宅,怕是骨头都要被人算计得不剩。

可偏偏她许婉宁这一生,从那道旨意下来起,便整个儿牵在他身上了,荣辱生死再分不开。她默默把这一节记进心里那本越记越厚的册子,又添一句自己的话:这样一个守不住自己的人,往后,得由她替他守着才行。

柴心既回来了,便多盘桓了几日。无影拉着他叙旧,他话仍少,无影嗓子也低,两人却也不嫌冷清,多半是无影说一句,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夜里无影又趁眼明心亮的时辰同他切磋了几场。一交手便觉出,柴心这一趟渡心魔归来,身手实打实地精进了,下盘沉,出招稳,从前那股戾气也压成了内敛的锋。

柴心也暗暗心惊,公子白日能附暗能御日,立着运功不必人扶,夜里这一身能为更比从前精进了一大截,瞬影快得他眼都跟不住。

两人收了手,相视一笑,那句话谁都没明说,却都从对方眼里读着了:你也好,他也好,都比从前强了。盘桓够了,柴心到底是要走的。

叶大哥那处的武艺正在紧要关头,他渡了心魔,该趁这股势头一鼓作气往上拔。临行那日,他又把无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仍什么也没多说,只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回头又深深看了婉宁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却仍存着一分托付的意思。

而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无影望着他背影没入街口,心里空落了一下,又想,叶大哥那处他自在,总比困在这府里强。

·

送走了柴心,无影便着手收拾行装。临行前一日,小顺子不声不响弄了好几口大箱子来,整整齐齐码在院里。

无影瞧着那阵仗扶了额,声音压得低低的:「挑要紧的带。」

小顺子被他这一说,那张机灵脸委委屈屈的,撇着嘴把箱子一口口搬回去,末了只背上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头塞的还都是他算计着路上无影少不得要用的物件。

婉宁也利落地收拾了个包袱背上。算来算去,独无影一个空着手,什么都不必背。这一程无影不裹那身藏人的灰兜帽大衣了。

婉宁替他料理衣物仪表,将那身招摇的永夜袍连同那套银白发饰一并留在了京城。他只内着一袭素净华贵的衣袍,外头罩上年关时陛下赏的那件银狐毛大衣,雪也似的白,衬得他愈发清贵出尘。

手里掂着永夜伞,伞却不必自己撑,自有婉宁在侧替他举着遮光。如此打点停当,无影便又施施然出了门。一路向南,都歇在官道驿站里。

小顺子把那枚令牌往柜上一亮,立时便有人前后伺候,茶饭车马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半句多话都不敢问,端的省心。

无影乐得清净,夜里赶路,白日歇脚,慢悠悠地走着。约莫三四日光景,那座遍植寒梅的万梅山庄,便远远地撞进了小顺子替他描的眼里。

·

无影在庄门前停下了步。小顺子上前去通传门房,把那枚令牌不动声色地一亮。那门房起先还端着江湖庄子迎客的散漫,眼角一扫着那令牌上的形制纹样,脸色唰地就白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连滚带爬地往里报去。

没多大工夫,那位遍植寒梅的庄子主人便亲自迎到了门前。来人须发已白,身形却还硬朗,一双眼睛在江湖里浸了几十年,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可这会儿他一打量无影,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眼前这位贵客一身雪也似的银狐裘,病恹恹的清贵气派,身侧一个女子替他举着伞遮光,身后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

这般排场,哪是寻常江湖客养得出的。

他不敢怠慢,紧着上前拱手:「不知贵人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贵人莫要怪罪。」

无影轻轻咳了两声,嗓音压得低低的:「无碍。」

卫鹤年愈发不敢托大,亲自把他引进了内室,又把那张待客的主位让了出来,请他上座,亲手奉了茶,这才欠身报上自家名号,是这万梅山庄的庄主卫鹤年。

报罢,他到底按捺不住,斟酌着开口动问,敢问贵人尊姓高名,是何来历。

这话无影不便自答,婉宁在侧替他应了,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楚:「这位是当朝永夜侯。」

「永夜侯」三个字一落地,卫鹤年心头猛地一沉,忙又躬身拜了一拜,那姿态比方才又恭谨了三分。

无影抬手虚虚一扶,仍是那副低低的嗓子:「我对庄主的寿辰有兴致,微服来瞧个热闹。不必声张,唤我夜某便好。」

卫鹤年口里连声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两年京里那桩流言传得轰轰烈烈,都说这位深居简出,来路不明的永夜侯,原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圣眷正隆,谁也不敢轻触。

如今这位「夜某」忽地降在他这小小庄子上,又是这般病弱难测的做派,他纵有满肚子的猜疑也不敢露出半分,只得把那点惊惧压回肚里,硬着头皮,将这尊大佛妥妥帖帖地供着。

当下便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处清净院落,无影也就在这万梅山庄住下了。住下的第二日午后,无影忽听得前头一阵爽朗大笑,那笑声里满是憋不住的畅快。

他心里好奇,便循声过去,问卫庄主有何喜事。

卫鹤年正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见他来,笑意更深了几分:「叫贵人见笑。是老朽那不成器的义子来了信,说他在外头办的那桩大事了结了。当年仇家座下有个老护法,唤作枯手的,撂下狠话遁了,这些年一直是块心病。如今信上报来,枯手已诛,那伙残党也扫干净了。这孩子总算能把那口气松下来。」

无影正听着,那「义子」二字底下报出的名姓,却叫他心头一震。庄石磊。他愕然立住。原来如此。那个嘴粗心直,当年一路同行几乎句句能把他气着,后来又能托他后背的莽汉,竟与这位老庄主是这样一层义父义子的渊源。

他口里那声「自家老庄主」,认的原是这养育之恩。枯手伏诛,那桩悬了许久的血仇旧账到底干干净净地了结了。无影替那远在北地的朋友,从心底里松快起来。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婉宁在旁瞧着他这难得的好兴致,便轻声问他,今日要不要出去走走。

无影抬眼瞧了瞧天光,今日云厚,日头不算毒,他便点了头,想在这庄子的后山随意逛逛。说是后山,其实这一整座种满了寒梅的山,都是万梅山庄的地界。

如今无影白日里已不必人时时搀扶,只是这山路高低不平,婉宁仍是不放心,伸手虚虚扶住了他的臂。两人沿着梅林间的石径慢慢走,残雪压枝,暗香浮动,倒真是个好去处。

转过一道山坳,前头空地上有人在练剑。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利落短打,剑走得又急又猛,一看便是卫家门下的弟子,正练得满头是汗。

他听见脚步声,收了剑回头,先是一愣,继而把无影二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眼里的,是个面白如纸,被丫鬟扶着,连山路都走不稳的病公子。

这位卫家弟子年轻气盛,又正为自己这趟剑练得得意,见了无影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那点轻慢便压不住地浮上脸来。

他把剑往肩上一搁,挑眉道:「这位公子,这后山的路可不好走。这般金贵的身子,何苦上来吹这冷风。」

无影压根没把那句轻慢放在心上。方才转过山坳时,他白日里这双眼本就看不分明,只瞧见一团模糊的人影,可那剑破空的声响,那股子搅动寒气的劲风,却一丝不漏地落进了他极敏的耳里。

剑势凶猛,出手又快又狠,是下过苦功的,只是急了些,沉不住。这一点,倒勾起了他的兴致。

他也不答那弟子的话,只就着那点兴味,低低地问了一句:「阁下,可是在练剑?」

那年轻弟子一愣。他原备好了一肚子等着看这病公子动怒,或是讪讪缩头的,偏无影半点没接他的茬,只淡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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