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酷暑中过得飞快，世界杯结束了，D市联赛也结束了，池静明和杜康正式退出足球队，高三开学的那天来得尤其之快。

返校当日，校园门口居然又挂起那“距高考还有279天”的横幅，看得每个新晋高三生都胆战心惊。

人生的大考就这样以数字得以呈现，还是足以让池静明不敢直视。

但比高考更残酷的，是一条全市新规，它就被贴在足球队荣获全市第三名的奖状旁，上面写着：

“2014年新高考政策——全市体育比赛获奖加分全部取消。”

池静明站在那条通知下，看着那些熟悉的汉字组合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句子。他那理想世界的壁垒岿然崩塌。

那曾是他奋斗两年的全部期许，不是奖牌，不是名誉，就是那仅仅10分的加分。

如今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完全抹去，他好一阵翻江倒海，那用来踢球的理由终于不复存在。

足球再也不是他用来讨好自己、奉献未来的工具。

足球此刻只是足球，无关胜负、无关金钱、更无关荣耀。

他在足球队的两年彻底变成了历史，毫不重要却又浓墨重彩的一笔，仅仅刻在三十三中的校历之上。

“池子，”杜康从身后探过头，“加分怎么没了！”

“没了就没了。”池静明反而比自己想象的坦然。

“那你怎么办？”

“你应该想想你怎么办。”

这两年他们经历了什么，池静明没有时间一一回望，但他知道，那不是课本上的知识，那是他真的费尽心思，熬过一个个九十分钟的考验，才得到的成绩。

“没了就没了，”杜康重复着，“反正我又不是为了加分才踢球的。”

这倒是句实话，池静明知道，杜康当初拉他踢球，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加分。

新的学期开始了，足球队新一轮的招新也在进行。韩哲学把队长袖标交给了向乾，这位视竞争为第一要义的少年也头一遭流了眼泪。

很快赵恒一终于迎来期盼多年的退休，足球队的教鞭自然落到成意手上，一切都还是保持原样。让池静明意料之外的是，班主任赵明明的学习小组仍然继续，偶尔见她加班，也都是在帮足球队的学员批改作业。

东方区的摸底考就在九月中旬，池静明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没有忐忑不安。他算了算，大概依旧能考到年级前二十。成绩出来那天他去公告栏看，果然，第十八名。比上学期期末差点儿，不过也算相当不错了。

杜康的成绩也出来了，不上不下，年级八十多。比预期的好，但离D市理工的录取线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池静明看他站在公告栏前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还有时间。”

杜康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哪还有啊。”

“为什么没有？”

“哎！至少离理工大学还差八十分呢！只能是你费心帮我了。”

那模样就像是三年前一样，池静明愣了一下笑道：“行啊。我早就说了，得帮。”

从那天起，二人又开始了一起做题的日子。

每天放学后，他们都不用再去操场跑圈，而是背着书包回到八宝坑，坐在杜康的小房间里，他们总是写一套卷子，池静明总是率先写完，杜康总是错得更多。

但这都不是问题，池静明想，他们还有时间。

久而久之，池静明成了老师的角色，杜康则做了回乖顺的学生。

徐晨港偶尔也来，他总不会空手，基本都是带着他那全市出名的家教画的重点、亦或者是特地找来的复习资料和各种押题卷。

没过多久，三人便一起上课，再后来夏逸梦也加入其中，开启了八宝坑胡同专属的小灶。

西朗的、海宁的、朝岭的，全市的题目他们都做过，错得乱七八糟不要紧，只要答案仅有一个，那就不可怕，搞明白解题的步骤，就不会错。

这可比踢球简单多了。

高三上半学期的日子，像一根儿被扯到头儿的皮筋，绷得越紧越容易断。

池静明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六点半到学校开始早读。晚上九点回到家，吃完饭九点半开始做模拟卷，基本都要做到一点，有时两点。

然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他总是抹黑出门，深夜才归，把时间切成半小时为单位的碎片，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整日忙碌着。

而他骑车回家的路上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有好几次，池静明都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等着等着就走了神，脑子里还想着那些没解出来的数学题，或者没背完的英语作文。

等回过神儿，绿灯已经闪了好几轮，后面喊都不管用，他什么都没听见。

“池子！”杜康也总是顶着他的车轮，“你没事吧？”

“没事……”池静明这才松开刹车往前骑，“刚才在想一道题。”

杜康随即追上：“想题回家想，路上你得看灯啊。”

池静明点点头，骑上车继续往家走。

他知道杜康在担心什么，这学期开始，他的黑眼圈就没消过，体重也掉了好几斤。

曾经是全队最顽强的中场、最稳固的核心之一，如今却瘦得不成样子。池静明的父母自然也徒增了不少担忧。

尤其是母亲唐静颇为心疼，每天晚上给他热牛奶，但池静明却经常喝着喝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但梦总会醒来，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停。

不是因为他有多了不起的目标，而是因为池静明明白：高三的终场哨还没吹响，一切都不能停，比赛还在继续！

这也是足球教会他的。

很快到了年底，池静明的十八岁生日正好在一模之前，没时间好好庆祝，自然也顾不得大张旗鼓，但好在这次生日父母都在，他也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圆形蛋糕。

短暂的庆生之后，蛋糕只消失了一小块，剩余的部分狭小的冰箱并放不下。池静明便有了理由把蛋糕的切角送给对门儿的夏逸梦，以及不远处的杜康。

谁承想，夏逸梦竟然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照片，那是池静明给杜康妙传的瞬间，照片中的他动作飘逸，也像个真正的球星。

而杜康竟然也记得他的生日，特地准备了一份摆在眼前的礼物，池静明还以为是双球鞋或者是干脆是个足球，结果居然是一整套“五三”。

真不像是杜康会准备的礼物，池静明直接笑出了声。

“这可比我的蛋糕贵多了，”池静明骂着，“你自己不做，又留给我了？”

杜康则忙着把巧克力蛋糕塞进嘴里：“那不还得等你教我呢吗，我也得考D市理工啊！”

“你最好能考上！”

池静明拿着五三走出小院儿，天已经黑了，街角却变得异常明亮。

他看向天空，忽然发现头顶空落落的，四处张望，杜康家门前那根爬满藤蔓的老旧电线杆上，昏黄的卤素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塑料灯罩。

“灯呢？”池静明疑惑着。

“你不知道吗？”杜康终于把蛋糕吃完，“八宝坑儿的路灯要换新了。”

池静明闻讯拔腿就跑，他跑回死胡同，果然，他最喜欢的那根电线杆已经变成了空空的一根水泥柱儿。而旁边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根黑色的铁质灯杆。它细长又笔直，白色的LED灯把整条死胡同儿照得锃亮。

别说道儿了，连路边的蚂蚁都不得躲在地下不敢出入。它亮如白昼，和死胡同里那些灰色的砖瓦毫不相容。

池静明就这么站在新路灯下，第一次对这条住了十八年的胡同感到无比陌生。

不知怎么，站在死胡同的深处，被那明亮的路灯照着，池静明反而莫名其妙看到了过去。

不是小学，还要再早，那会儿他还穿着开裆裤，站在竹车里追着邻居家的哥哥乱跑。房梁上的狗尾巴草还没长出来，整条胡同被穿堂风一吹就是暴土扬扬。

但就是那个时候，朦胧的记忆里，池静明早就已经认定八宝坑胡同是他心里，全D市、全中国，乃至世界最漂亮的地方。

胡同空白的墙上画着高山流水的画，还有仙女抱着琵琶飞天的图，据说都是美院那些梳长头发的艺术家画的。

池静明的奶奶还曾去观摩过，拍了半天马屁，还说了句很有哲学意味的话。

“你看咱们国家还是出了些女艺术家的嘛。”

而那位拿着油漆笔的画家则回过头，用成熟男性的口音说：“大妈，其实是我们搞艺术的都喜欢留长头发罢了。”

除了壁画，八宝坑的花坛也是一绝，绿色铁栏杆总是干干净净，松树、桃花都长得极好。

这当中要属大院儿的花坛尤其漂亮，里面不仅有一小片各色的月季，中间还有一座不小的假山。

假山前面立着漂亮的大金鱼喷泉。

不过自打池静明有记忆开始这个喷泉就没喷过水，为此他们小伙伴没少爬上那座小假山，从那儿翻下去才能看见金鱼尾巴下面的水管。

这伙孩子中，就要属杜康最淘但也最胆大。他翻身而下，确实看到了那条真实存在的水管，不光有水管，上还有个阀门，但他手短够不着。

他够不着，每个小伙伴挨个试都够不着。于是他们纷纷回家求自己的哥姐、父母、爷奶，自然没有大人愿意来冒这个傻气，跳进假山就为了拧一下阀门。

没人在意那条“金鱼”是否存活在水中。

于是一群小孩儿就只能等待自己长大。可惜，他们没等来长大，却先等来了金鱼的失踪。

一夜之间，那全世界最漂亮的花坛就失去了主角，假山当中空空荡荡。池静明和杜康再也不用去关心什么阀门，因为那条金鱼没了，花园的颜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所有八宝坑的孩子们都只得满世界找着金鱼。结果当然是无疾而终。

而金鱼的去向，后来也超越了“喷水阀门”，位列八宝坑十大未解之谜的榜首。

如今的八宝坑胡同，再也不会在盛夏断电，家家户户早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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