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妙传》
同盛夏一起来临的还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比赛的间隙时间并不太多,池静明自然是复习得马马虎虎,眼看着就要考试了,他这才理解杜康的“临阵磨枪”好在哪。
他也不再刷题了,就拎出几道开始背,坐着背怎么都不得劲儿,他从书桌前辗转到床上,躺着躺着又不自觉打开手机刷起了朋友圈。
这一打开才知道,就是这么个下午的功夫,高考已经下了录取结果。
常盛连发了三条朋友圈恭贺自己考取了土木工程专业,以后真得工地见了。几个学长里,方则秋考得最好,他即将进入政法大学攻读法律。
池静明跟着瞎高兴了一阵,自然也到此一游地留下了“请客”两个字。
池静明感觉这是冥冥之中老天爷让他认清现实,刷朋友圈只能看到别人的录取通知书,而放下手机,你就能看到自己的。
于是他说服了懒惰,爬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家门。
这么绝妙的人生哲理,他必须得分享给别人听啊。
接着整个晚上,杜康都无缘抚摸手机和电视,在池静明的监督下,坐在书桌前翻着白眼背化学大题。
不过好在背过的题还真的都考了,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全都是重点。
池静明刚松了口气,就见杜康直接冲出教室在男厕所门口大喊着“池静明牛逼”,走过路过的都以为池静明掉坑里了。
只有夏逸梦在和他俩对完答案后头也不回骑车走了,边蹬还边骂:“池静明我就住你家对门儿!你都不告诉我要考这个!”。
百口莫辩的池静明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只得是和杜康吃了顿馅满盈的饺子盛宴,然后到家定好三点四十的闹钟就躺下睡了。
嘿嘿!今儿个夜里头他有大事要干!
最后闹钟没响,反而是父亲池飞的呼噜声将池静明吵醒,扒开俩眼儿一看也三点了,他翻身下床,拿着家门钥匙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再掩上大街门,盯着像鬼屋一般的死胡同撒丫子就跑。
夜里闷热极了,就这么两步生生把池静明跑出了汗,他推开杜家的大门,看着房间灯亮着就知道杜康准保没睡。
“你还挺早,不是没到点儿呢吗。”杜康正在电脑桌前打游戏,看都没看池静明,朝后一指,“自己拿吧甭客气。”
池静明这才发现杜康身后的床上满满当当都是零食,他揉了揉眼睛,随便拿起一袋撕开包装就吃:“兄弟你这个月不过了?买这么多?”
“有这钱我就点烤串了。这一大堆都是上次我弟看咱踢球给我带的,说是花他自己的压岁钱买的。八岁小孩的口味,我估计和你正好差不多。”
看了眼手里的“朱古古力”,池静明嫌挨个儿吃太麻烦,干脆全倒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巧克力有些黏糊,他又走去厨房,在冰箱里摸出两听北冰洋。
等杜康把塔推完拿了水晶,比赛也即将开始。
这不是场普通的比赛,这是2014年巴西世界杯半决赛,东道主巴西队主场对阵德国队。
此时正值D市的凌晨四点,无数球迷从深梦中清醒,只因为这几乎是在地球对跖点的另一端,一场90分钟的足球比赛。
世界杯之所以令人振奋,不仅是那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而是那四年的间隔让所有人等待得太久。
久到足以让初出茅庐的小将成为队长,让那些当打之年的球星走向他们职业生涯的末尾,让一代人追赶上另一代人。
而对池静明来说,他成为球迷的时间太短,短到他不足以成为任何一支球队的球迷,看巴西还是看德国,对他而言并无两样。
反正哪一支都不能让他有归属感。
那场说服池静明接触足球的友谊赛,同样是巴西,对手则是远不如德国队的中国队。也是他第一次听闻内马尔,第一次知道,足球还可以踢成0-8。
那场比赛被杜康写满了正反两面的作业纸,那是他第一次见识足球的残酷。
铺天盖地的辱骂,毫无缘由的诋毁,中国足球完了。
池静明知道,中国足球完了,因为杜康说得没错,中国人不喜欢足球,中国人喜欢的是某个圆形玩意儿后面的价格,是越过门线的皮球,是比分牌上更大的数字,是主裁判吹响终场哨时的胜利。
但你总要承认自己技不如人,面对强大的对手,输了就是输了。
输得彻底,看到了差距,但得不到任何安慰,永远你接受的都是来自同胞的恶意。
池静明开始踢球后,最不敢想象的就是一位怀揣梦想的中国足球少年,经历了怎样的磨难,花了多少时间、经历、金钱,闯过怎样的关卡才得以进入国家队,那是所有踢球少年的终极梦想。
他们都想曾以为自己潜力无限,以为自己是那个关键先生,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中国足球。
但那才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因为任何人都拯救不了中国足球,里皮救不了,资本救不了,留洋的老将们救不了。你又是谁?凭什么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能以一己之力拉扯整个国家。
但初生牛犊的莽撞少年总是不信邪,他宁可信自己也不信过来人的道理。
他们总是迈着骄傲的步伐走进红色的主场。看着数万球迷而振奋。
然后接受惨败。
数万人的谩骂足够让他腿软。
比分的落后并不可怕,但输掉比赛,输掉前途,输掉人生,输掉热爱足球最初的本心,那才是每个最有天分的中国球员要学会的。
然后他会开窍,开始变得悲观。
因为成为国家队球员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挨骂,第二课是要学会接受唾弃。
少年会怀疑,会难过,会哭着猜想,几万人的体育场到底有谁是真的支持自己?
说来可笑,屈指可数。
所以池静明看世界杯的心情很感慨,他知道那片球场上,人人都为了胜利,因为那只是一场半决赛,池静明最了解半决赛,他刚刚就惨遭淘汰。
无论你是谁,在半决赛被淘汰都是最惨烈的,因为只差一步,没站上决赛的舞台。
无论多么伟大的故事,到此都要结束,四年之后无人知晓。
足球需要比赛,比需要快乐还需要比赛。
快乐只是足球的底色,而比赛才是足球前进的动力,人人都想赢,人人都想拿到大力神杯。
因为追逐胜利,就是人类对抗平庸和虚无的唯一方式。
没有人会相信这场比赛的走势如此悲怆,池静明看得忘了呼吸,杜康屁股下的球不知滚去哪里,他跌坐在椅子上。
足球一次又一次被撞进球门,看台上的球迷在流泪,足球已经远离了快乐。
在这片给予足球最潇洒、最无拘无束的土地上,巴西国家队正在经历世界杯最大的失败。
他们不再骄傲,不再顽强,不再自信。
所有的痛苦,都来自足球。
所有人第一次希望比赛快些结束,90分钟的时间如此残酷,残酷到他们发现足球之神抛弃了他们。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不可战胜的队伍。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1:7。
池静明困意全无,躺在杜康的床上变得麻木,窗外天色开始冒出一丝白,二人就这么并肩地望向远方,电视没关,放着赛后整理的进球集锦。
情绪被莫名发大,十几天前半决赛没晋级的失落,这才涌上池静明的心头。
他翻了个身,从身旁的杜康身上跨过,默默走出房间。
他想回家,他想躲进自己的世界。
消化着失利的痛苦,新的一天也即将来临,曙光依旧照在熟悉的路上。也依旧照在基督像身上,照在那片最热爱足球的圣地。
池静明走得很慢,慢到他已经接受了失败,接受了青春的遗憾,接受了足球的全部。
随后几天,一切回归正常。
高二下期末考试的成绩下了,讲评完那天刚好是世界杯决赛日,深夜里池静明如约而至,看着杜康不知道从哪整了件德国队球衣,在屋里朝他得意地笑,池静明也从车筐里拽出两桶可乐。
推开门闻到味儿就知道杜康没食言,这次真的有烤串吃了。
世界杯决赛比D市联赛决赛还要早,德国如杜康所愿夺得了世界杯的冠军,在他欢庆的背影中,池静明看着略过大力神杯的梅西,他轻描淡写地奢望,那才是亚军的滋味。
漫天的飘带之中,池静明看向杜康,这是他们一起看的第一届世界杯。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高二已经结束,暑期来临。
而后D市联赛决赛也在假期中举办,这是D市校园足球最重要的决赛。那能容纳几万人的D市体育场,今天只属于两支球队:二中和实验中学。
三十三中全队都来了,都来看这场至关重要的决赛。
比赛踢得比池静明想象的还快。不是节奏快,是进球来得快。
开场五分钟,实验中学就进了一个。二中的回应也快,十分钟后郝进扳平。然后是实验再领先,二中再扳平。
上半场结束比分已经来到2:2。下半场,双方像约好了似的,谁防守谁是孙子。又是一通对攻,比分从2:2变成3:2,又变成3:3。
终于第八十七分钟,郝进在禁区里被人拉倒,主裁判判罚了点球。郝进亲自主罚,一蹴而就。4:3。
二中赢了!
替补席上二中的学生们忘乎所以地乱跑,球员们叠在一起,哭的笑的,分不清谁是谁。
只有庞大海,这个全队最坚固的后盾,此刻正蹲在草皮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抽搐着。
什么是胜利?
池静明第一次坐在看台上观赏比赛,他被二中的胜利感染,突然发现足球的胜利和足球的失败一样简单。
二中固然是踢得远远不如德国队,但他们淘汰了三十三中,更在90分钟内,几度落后仍能凭借自己无法比拟的坚定,逆转取胜。
这就是足球的意义。
“不错啊,咱们只是输给了全市冠军。”池静明朝着身旁的杜康说道。
杜康愣了一下笑道:“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池静明也跟着笑,但心里是认真的。他们一共输了二中三个球。这么算,他们和全市冠军的差距,好像也没那么大。
颁奖仪式在落日时分进行。
金色的阳光从西边看台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领奖台上。最先领奖的就是两个安慰性的并列第三。
三十三中第一个站上领奖台,这是个无关荣誉、无关任何捷径的奖项。
池静明低头看那块奖牌,正面刻着“D市中学生足球联赛”几个字,背面是年份和名次。他用手摸了摸,这就是他努力了两年的结果,仅仅是一块小小的奖牌。
“这能加分吗?”池静明问道。
杜康正对着镜头龇牙,闻言扭头:“肯定能啊,拿这块奖牌至少换个十分。”
池静明松了口气:“那还行,够你考大学了。”
杜康“切”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用你操心了?”
池静明轻笑两声,走下领奖台,接下来就是冠亚军的颁奖仪式,但他毫无心思旁观,只在夏逸梦的指挥下,拍了一张又一张的合影。
闪光灯间池静明才发现,他结交了这么多朋友,他曾经黯淡无光的生活,在这一张张照片之中,变得立体且真实。
赛后,夏逸梦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赛季回顾,从小组赛写到决赛,从战术分析写到人物特写。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删删改改,最后发给校报编辑。等校报刊登的那一天,池静明走到公告栏去看,发现那几千字的稿子就压缩成了几句话。
那不大的版面之上,只剩些片汤话和一张照片。
那是张大合影,大家都举着奖牌,笑得开心,中间是队长韩哲学,池静明就站在他身旁,每个人的牙都很白,露出三十二颗,仿佛自己就是冠军。
下面有着一行“三十三中历史最佳成绩”的字样。
后来这张合影不仅刊登在校报之上,也被放在学校报告厅的走廊之上,成为建校的荣耀,任谁来参观都会一眼看到。
七月下旬,天气闷热到了极点。
刚好也到了杜康的生日,池静明提前让父亲腾出一个早上,载他们二人往D市的南方而去。
那天,整片天空都阴沉着,出租车在高速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天堂公墓。
杜康和池静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路上的风景从城市街景慢慢过渡到农田,下了高速,拐过一个奇怪的弯儿,池静明看着路边白色的纸钱,就知道他们快到了。
池飞把车停在公墓的大门口,只留池静明和杜康下了车,这既不是清明节,也不是什么重大日子,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他们二人就这样走进空旷的墓园。
墓碑整齐且安静地矗立着,杜康直着往前走,路过水龙头提了两桶水,没过多远就是杜奶奶所在的墓区。
“这边。”杜康招呼池静明往边角走去。
那是片黑色的大理石,唯独有一座墓碑的背面没有字,杜康便朝那里走去。绕到正面池静明才看到杜奶奶的照片,下面只有她的生卒年月。
杜康把书包放下,掏出两块抹布递给池静明。一人一桶水一块抹布,就这样擦了起来。
岁月的痕迹不仅仅是微风和灰尘。
更有粗狂的砂砾在人生柔软的期盼上刻下到此一游。
不大的墓碑二人擦了好久,泥土之外,不知为什么,立了半年的碑显得无比沧桑。好在天堂公墓的水有的是,他们擦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那大理石擦得锃光瓦亮。
“差不多了!”杜康满意地把抹布丢进水桶,然后大喊一声,“奶奶!我们来看你了。”
池静明也停下动作,等着风吹干了水渍,把买的假花用胶带贴在墓碑的上沿,他没像杜康一样没完没了地聊天,而是蹲下身把墓碑前的祭台也顺手擦了干净。
“我买了您喜欢吃的点心,牛舌饼、五花蛋糕,还有这个山楂锅盔!我都买了,哦就是栗子没到季节,等到冬天我再带来。”杜康边说边从包里掏出点心匣子,一块块摆到祭台的瓷盘子之上。
香炉中点着六根香,烟雾细细地向上飘着,在正午的阳光之中几乎消散不见,只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儿。
“池子也来看您了,”杜康笑了笑,“我们今年全市比赛踢到半决赛,全市并列第三!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整个D市一百多所高中,我们排第三!怎么样,厉害吧!”
池静明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插嘴,盛夏的阳光毒辣,他没嫌热。
“拿着,”杜康一样点心留了一块,剩余的整盒都塞进池静明怀里,“算是我奶给你吃的。”
“谢谢奶奶!”池静明抱着点心盒就地而坐,随便拿起块牛舌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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