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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独》

4. 横店

横店像本杂糅的小说,许多不同装扮的人们流动在不同朝代的建筑中。他以潜入的姿态混进去,和跟他服饰特点高度相似的人们走在一起,白发被他用陈三妹送他的帽子遮挡没有人发现他不是他们的一份子。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眯着眼,搜寻梁暮之的身影,稍微仰着头从复杂的气味里分辨梁暮之的气味。梁暮之的气味好分辨,水果或者某种甜味,又因年青与天热而散发微微的汗味。只是这里人太多了,他能够捕捉到一部分却不能够确定准确的方位,便从一个拱门走到另一个拱门。

一双手自阴凉处伸来捉住无相的手臂,那样快地将无相推到他的小凳子,接着盘腿坐在无相身边,笑说:“你混在这些人里面也是最特别的耶,大老远我就看到你了。”说着左右望了望,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把糖果塞给无相,“剧组给的,你可以吃。怎么来这么晚?”

“我去办健康证,比我想的要慢。”无相拆了一颗糖果,苹果味的,露出星点笑。慢的原因是不了解流程,工作人员讲得太简洁,默认大家都会。他以观察模仿的状态做完检查,离开时看见世界光斑片片,心里有点不明不白的喜悦。

梁暮之说你早一点来就没那么热。无相摇摇头,不在意天气热不热,歪脸打量梁暮之的装束。他先抚摸短衫衣领,再摸帽子边沿,盯了会儿,舔湿大拇指擦抚他略乱的眉毛,苹果味留存在他脸颊。梁暮之望进他的眼,像站在森林的入口。

无相突然裂出笑,撒开手说真难看,你们根本不会打扮人。梁暮之告诉他剧组只发衣服,不管打扮的事情。他撇脸,望了周围一圈,姑且算认同梁暮之的打扮已进入好看的范畴。他本以为大多数演员均要有张不难看的脸,原来不是这样。

“你很会打扮自己,长得蛮漂亮。”梁暮之撒谎了,他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无相的脸目,但对他来说绝不对不单单是“蛮漂亮”的范畴。他承认,当他看到,听到别人形容某人是什么绝色时,只能想到无相的脸。梁暮之心虚低头,看见无相袖边绣着一只白色小鱼,扎在手腕的红腕巾柔顺光滑,上头绣着飘飘的山形。小鱼是无相自己绣上去的,腕巾是他出生后父亲给他的,醒目的面目是无可逃避的血脉所赐。

无相伸手掬起他的脸,拇指捺住他的眉骨,毛毛虫的触感,往下摸到两颊再蛇到耳朵,脸靠近了许多,眯起眼睛好似在嗅闻他的脸。梁暮之的脸庞瘦长,棱角清晰柔和,额头光饱,眉弓高,鼻梁微波,再配一双时风眼,下唇丰,两耳正面可见轮廓明确,是张端正温柔的脸。无相不知道在现代社会中这算不算好看,但在他眼中已然是相当不错的风景。

梁暮之根本是一头扎进森林,心跳如鼓,张着嘴忘记喘气,你,你。想问你要干吗?却开不了口,被他动作卷到未知的角落。无相收回双手,退开许多说:我看你也蛮漂亮,不比电视里的人差多少,就是打扮太差。无相哪里看过电视,无非是路过显示屏时以参观的态度凝视片刻,又因为看不清根本不知道对方实际长成什么样,但夸赞是实话。梁暮之的心仍跳得极响,捂住心口,傻傻地回小演员嘛,人家不管你好不好看的。

“他们为什么不管你?”无相有问题了,小说里的种种情节带着墨水味爬到他的肩头。他看的书太旧太老,捧在手里有属于书的年代的体味。

“傻问题,一个剧组那么多人呢,每个都管好不好看,什么时候才能开拍?”梁暮之笑歪身,靠住无相,“以后要是主演,人家就要管你好不好看了。”无相摩挲珍珠耳钉,没有回答。他们对宁静有几分享受,单享受了几秒钟,梁暮之耐不住了,讲起横店的故事。无相时不时响一下,告诉对方我在听。

剧组的工作人员来了,三十多岁,举着白喇叭一喊准备,或坐或躺的人们通通站了起来,梁暮之拍下无相的腿,让他在这里等他回来。他没等,提起小板凳,缓缓转移位置,远远地看梁暮之跑到指定地点拉起板车。一喊开始他们各自叫卖,行走,跑动。男主演坐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地出现在街道。

接着,喊停,调换机位,拍摄惊马踩踏板车,梁暮之所扮演的百姓要从马蹄下逃出生天,女主角飞身亮相控马。短短的情节却拍了很多遍,不断地开始与停止像是卡带,梁暮之滚得灰头土脸,卡带导致他手臂受伤,可是没人把他的受伤看在眼里,包括他自己。在他们休息的间隙,无相看见梁暮之吹去伤口上的浮灰,没所谓地舔了两下算作疗愈。

无相剥了颗糖给他吃,说:其实这也是感受的一种,你问我连痛苦的也要吗?你还不是连痛苦的都要。梁暮之心想,你是个心思敏捷的人。含着糖用坚决的口气笑回:就是说呀,谁能只要好不要坏。说话时还掰着手臂风干伤口上的口水。无相捏他的发丝,毫无距离意识地抚弄。梁暮之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段戏拍得久,梁暮之怕他无聊,一喊卡就满场找无相,和他说话。他倒不觉得无聊,提凳子,绕着剧组看机器,看人,看男女主的脸,姿态,以及他们围在身边的化妆师,举在他们面前的小风扇。天气极热,他一旁去折了片叶子,梁暮之靠过来时就给他扇一扇,心里面觉得很好玩。

梁暮之明白他的意思,跑去和别人说了几句话,笑起来嘴角尖尖地上扬,顺利跟人家讨要了把扇子回来给无相扇。无相问他怎么要到的,翻着扇子看,眼睛和嘴巴张得很类似。梁暮之耸肩,稍微臭屁地说:“我有我的办法,你扇扇吧,天气很热。”无相给他们俩扇风,动作轻柔,叶子没放下,仍旧拿手里,翻来覆去。天黑尽,气温降低些,土地喷吐着热舌舔地面上的人、物。

剧组准备拍夜戏,灯光打得极亮。梁暮之坐在无相身边等戏,一面给他轻轻扇风。无相靠着墙睡去,书包压在身后,像个瘪瘪的龟壳。梁暮之瞧着他就想起在父亲家里的小弟。小弟出生起就是他来照顾,窝在襁褓里如同小猪,整日里在他怀里哄着,摇着,看小弟和看自己的孩子没有区别。他一直以为在那个家里,小弟跟自己是一边的。父亲继母要上班,带他最多的就是梁暮之了,他在夜里一次次起床给小弟喂夜奶,给小弟洗澡、洗衣服,在他受伤时拥抱他,在小弟第一句话是哥哥的片段里学会做妈妈。

他离开家前,想过带走小弟,小弟第一个叫的人是他欸,他可以做好哥哥的,他会负责任的。他甚至以为小弟会帮他,没想到还是不认他是“妈妈”,孩子跟妈妈亲是正常的。他不是妈妈,只是拥有着二分之一血缘关系的哥哥。

那是他头回打小弟,扬起巴掌打在小弟的脸上而根本是打在自己脸上,伤心的掌纹把自己网得动弹不得。爸爸妈妈要他去海上做工,小弟也不帮他,见他生气,抱着他的腿,直哭花了脸,不知道到底是为叫他去海上还是为叫他留下。他们家养出来的孩子全是自私鬼,他也是。父亲的基因太劣质了,不应该生小孩的。

即便如此,他走前,仍把小弟抱起来,飞快地跑到楼下。小弟醒来看见他没有哭,小声地喊哥哥,说对不起,不要生爸爸妈妈的气,不要离开我。他站在路灯旁哭了,回到家,把小弟放回床上,自己走了。小弟有爸爸妈妈,有人要,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在来洱市的路途中偶尔会想小弟。小弟夜里睡觉常常哭,大了容易梦魇,他担心小弟,总睡得浅。小弟更小一点时,他经常抱着小弟睡,夏天也粘在一起。梁暮之真的不讨厌照顾小弟,他在那个家里坐立难安,抱着小弟就会好,有一个孩子需要他爱,需要他照顾。这个小孩爱他,就算是爱玩偶的爱,也代表他不是真的多余。

他飘来洱市和飘到父亲家里的心情一样,那么巧,飘过去的第二个月,小弟出生了,飘过来的第二天就碰见无相。他眉目温柔不已,是因为飘动的心被熟悉的境况稳定了吗?他说不清楚,单单是觉得看见无相就安心。工作人员叫准备时,梁暮之把扇子搭在无相手腕上,轻声说在这里不要乱跑,我等会儿就回来。跑出几步又返回来扯松红腕巾遮住那对银镯。他办演员证时听说横店很多人手脚不干净,或许不是很多,或许是一两个,一两个就够头疼。贫穷很容易降低人的道德底线,因为生命底线难以维持。他明白,完全明白。

今晚拍摄雨夜灭门戏,几个和他装扮相同的男子站在一起,晚点他们要分开跑,然后乖乖趴倒在泥水里做死尸。演尸体要多十几块钱,还可以另外领个几块钱的红包,等他攒够一千块就可以租一间小房子了,在洱市的属于自己的房间。他做梦也想有自己的家,结束漂泊,结束看别人脸色的生活,不会在和谁吵架时被告知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那你滚出去不要住呗!滚!不会面对关上的大门,因没有去处而坐在楼梯口等待,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马上站起身假装要下楼。

租横店周围的房间他现在手里的钱完全足够,不过价格便宜就意味着环境极其差。他不是需要多么好的环境,而是想要一个至少不是几个人分别租一间房间的房子,那样如果无相没有找到住的地方,还可以跟他回家,也不用因为生活习惯不同而战战兢兢地生活或发怒。

他趴在泥水里觉得自己很搞笑,为什么把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在生命里长期存在的人的考虑在内呢?我愿意,无相未必愿意啊。才认识几天,有多了解,多深厚的感情呢?男主演踩到他的手,疼极了没敢动,直到导演喊卡才抬起头捏住手掌眺望无相的方向。

无相早已醒来,提着板凳和扇子站近了些,一手攀扶墙壁,眉目中有困惑不解。看他们开始走动说话,他才慢慢走到梁暮之面前。梁暮之要他到旁边去,这边全是泥水,很脏。他没说话蹲下拿手掌揩拭梁暮之的脸,再幽幽地说:你们人真奇怪,好像不懂得珍惜人。诗眼的掌心,血肉的怜惜。梁暮之深深深深地凝视他片刻,然后笑着答就是啊,这些人真是的。他在背上擦净手,跟他手拖手走到旁边。

无相翻出干净的里衬给他擦脸,剥了颗草莓味的糖果喂给他吃,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才演得完?”

梁暮之看了眼导演的方向,模糊道:“还要再一会儿了,你再睡下,拍完我叫你。”

无相摇头,摘帽子耙梳两下头发重新戴好。他的睡意过了,被这些走来走去,叫喊不休,运转不止的声音吵得没心情睡觉。大型工业的声音和自然的呓语原来不是一件事。

梁暮之没强迫他,伏在凳子边沿问他接下来的打算,有没有租房子的想法。他在语言上有他的天赋,无相一句话不说他也说得下去,好像不说话就会害惨他的精神。他说不想租横店的出租屋,看到林苑那边有出租启示,租金会贵二百块,环境没有关系,小小的也没关系,但是要只租给我一个人。有卫生间,有小厨房,有冰箱,有沙发的小房间。无相捏他的湿发,只管“嗯”,没听出来他躲藏在语言之后的语言,没领会到真意。无相还没想过租房子的事情,没有钱也没有租房的概念,他在哪里都能睡。

剧组把人叫回去用,无相坐在旁边看,讲不清楚的心情,怜惜吗?或许?他们在河水里把自己涤洗干净,奔入麦当劳,无相去点了份薯条,转过头来梁暮之已趴在包上睡着。此时再托着脸思考彼时的感情,于天光时一锤定在怜惜,如同他怜惜家中墙边夹缝生长的小草而移栽到院里,怜惜飞鸟被网罗……这是几乎完全相同的情感。

祖母同他说过,他们一脉的孩子俱拥有自然的力量,每一代表现出来的形式不同,注定有领导庇护怜爱众生的天性。他想起族谱副本中的内容,他们不与族人们同页,单独开在最前页,字辈更不与他们相同。族谱记载第一代出生那日,满山的植被复苏抽枝结果,动物嚎叫生育繁衍不息,河流壮大汹涌。

无相出生时这些都没有,或者说从第二代开始便再也没有这些吉兆了,据说大都是连天的雨,死去的母体,撞死在墙边的鸟雀之类的,他出生时有什么呢,没有人跟他说过。他猜得到,血与泪。无相拿薯条挠梁暮之的耳廓,心想:即便我非天喜之人,仍然——

天光了,他们松开拉着的手挥别,约定晚上在这边见,早到的可以去周边探索,晚到的要给对方带吃的或者玩具。他们太自然地成为朋友了,往下编织情感的命运,无相甚至没想过为什么非要和他在这里见面,他说了无相也没想过要拒绝。

快迟到,无相一路跑进素心豆花店,和陈三妹问早安,然后穿围裙把要用的蔬菜洗出来,切好泡在盆里,做完后陈三妹给他舀了一碗豆浆,一边做事一边看着他喝。客人们涌进店铺,有学生,有工人,有白领,招呼着喊要一碗豆花儿。无相应一声,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行走,直到下午临到打烊,他们才坐在一块儿吃午饭。

陈三妹和厨师刘姐摆出长辈的语气,询问他的家庭,白发。他把庞大诡异的家族简化成封建贫穷的村落,父母之死简略带过,想要详述还没办法呢,没人仔细和他谈过他们的死。她们聊起各自的家事,在念大学的女儿,尚且年幼的儿子,杳无音讯或在外务工的丈夫,说得唉声连连。要不是为了他——他,哪个他?

她们看见无相好奇的眼睛,拿食指虚点了他两下:“你看,小无听咱俩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呢。”无相咬着筷子笑弯了眼没说话。

下班前陈三妹拉住他,给了他二十块钱说:“明天你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盘蚊香,买便宜的,剩下的当你的跑腿费。”他点头。

陈三妹清点着现金继续说:“你住在哪边?过来方不方便。”

“在林苑那边,还蛮方便的。”无相想起梁暮之说的地点,拿来哄骗陈三妹。陈三妹没有疑心,答应声,从柜子里抓了一把南瓜子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捧着,说:“林苑有点远,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住的地方要上心,回家就把门锁好。”然后拍了拍他衣面的粉尘。“快走吧,太阳晒得要死人,走阴凉的地方,帽子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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