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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独》

5. 蓝鱼

洱市有好几条特色文化街连在一起,从左至右分别是美食,花鸟,手工业,娱乐一条龙。不论是洱市本地人还是外地来旅游的游客,都常常到文化街来消费,娱乐。文化街到处是小摊贩,各个小岔口的人行道上均摆放着折叠桌椅用以招待顾客。饶是半下午仍有不少人在这边闲逛用餐。无相蹲在一家观赏鱼店门口,望着架在店门处的袋装金鱼发痴。每袋中的金鱼形态,颜色皆不相同。无相最喜欢里面的一条蓝色小鱼,身体小尾巴大,游动时有巡视的姿态。店主人问他是不是想买,他摇头,买了没地方养,而且他知道观赏鱼不好养活。

他记得隔壁霖霖家养了五回,没有一次超过十天,十天内,不管是养了八只还是五只,统统死尽。他自觉没有使动物疯狂繁衍漠视环境的能力。店主人没再问他,任他看多久,进店里午休去了。他伸手点在塑料袋上,小鱼游走又游过来,他想把它带走。没纠结太久,便有人来把它买下。那是个女孩,约莫二十来岁,穿白卫衣,棕短裤,长发扎在头顶,发丝像狐狸尾巴那样滚,戴副黑框眼镜,嘴巴亮闪闪。她把鱼放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袋子。他仰起脸穿过袋子闯进她的脸庞。她就是标准的年青女孩的长相,无所谓美丑都美的年纪。

“看你看了半天,送给你了。”她眼口弯成类似的弧度,不是伪装的慷慨,就算是伪装的也无所谓,因为鱼送给他了。

“送给我吗?”无相愣愣地捧住袋底,那鱼便似在他手中环游似的。

“对呀,”这个女孩说着,忽视了无相道谢的声音,蹲在他身旁扬脸与他一个视角看鱼,笑呵呵地说,“这个视角像海底世界。”

女孩叫单丰禾,是在洱市念硕士的大学生,到这边来做兼职家教。来的时候看见无相在这里看鱼,走的时候无相还在看才打算买下来送给他。无相说她心好,肯定会交好运。她忍不住笑,跟他说:“要是我交好运,谁会交厄运。”无相的脸静如湖面,口吻过分干瘪平直:“他会交厄运,十分钟后会有个成年男性死在这里。”

她不信,当他是说来逗人笑或引人注意的巧言。她见过太多这样大小的小孩子,个个有说不完的巧言乱语。她通通不信,托着脸问他在哪个学校念书。听到他说没念过书,立马露出不认同的表情。人生下来就要念书,不念书怎么明事理知是非辨好恶,不仅要念,还要尽可能多地念。她认定是家里不让念,中学辍学有可能是孩子不想再念,一天也没念过就是不让念。况且,多的是想念不让念的事情。她谈起她自己的念书奋斗史,直接简化成“家里不让我念,我拿刀砍出来的,人还是要念书,念书才能改变世界。”

事实是家里单单不让“她”念,让“他”念,差了一个偏旁就他成人,她不成人了。她不服,到厨房拿刀从客厅砍到家门口,把单人旁抢了回来,他包含她的一半,她尖叫怒吼着宣布,没有人能让她不念书。自此她从家里离开,在洱市第二中学重新入学。她是一个人拼杀到今天的,途中自然有人帮助她,一双双女人的手。她不会忘记。单丰禾说,如果你想回去念书,我可以帮你。无相敬佩她的决心与勇气,却仿若永远地摇头。

“我暂时没想过这个,如果我有想法了,我会找到你。”无相说着,一名高大肥胖的男子趿着人字拖来买鱼。他拉她螃蟹似的后挪几步。单丰禾瞅着男子,并不觉得这是预言应验的开头。天内来买鱼的人数也数不清。无相没有看,盯着蓝鱼尾安静地等待。他们交易,杀价自店内杀到店外,从两个站着的人杀到其中一个倒下去。清水与金鱼迸裂高溅,单丰禾跑去帮忙,他捧着鱼如同捧着南瓜子,沿树荫离开此处。预言的真相是,不论信与不信,帮与不帮,做与不做是一样的,讲出来就必定成真。他想不想讲与预言本身无关,事情本来就要发生的,他不过是言语的出口。

警车与救护车一前一后地奔来,为法治为生命,当单丰禾带着惊慌的表情企图搜寻他的身影时才发现他已经融化在人丛中,挑拣分辨不出其真身。文化街的骚乱是暂时的,不是蓄意谋杀,是杀价激动而脑溢血,是病不是害。天擦黑,他来到连睡一周的麦当劳附近,还未从暗处出来便被四名成年男性围住。他们单膝跪在他周围,声音低沉有力:请“大人”跟我们回家。哪门子的“大人”,十六岁做“大人”。

他没言语,咬住装鱼的塑料袋,手臂架在身体前。下一刻,所有人动起手。无相两手揪住眼前人,借力腾空转体半周,屈膝将扑来的族人蹬出两米远,落地后把攥在手中的人摔到地面。破口他便飞跑,刚跑两步被追上,几人眨眼间过了数招,无相与四个人撕扯仍未落下风。出拳果决,鞭腿有力,几招便把其中一人打得鼻血汩汩。他们自小巷这头直打到那头,愈纠缠愈容易受伤。他的两条小臂为阻挡攻势淤青,死血,手指关节破损。几次被扑倒在地优先顾着鱼,然后才挣扎反击。

蓝鱼以为回归从未去过的河流,天翻地覆仍未受惊。他必须脱身,不尽快脱身一定力竭被捕,被捕又是圈养,养到死。无相深吸一气,一招兔蹬鹰,在地面翻滚一圈后头也不回地逃入人丛。他们追来,人们当热闹看,谁瞧着均像是不听话的孩子负气出走的戏码。他乱奔胡钻,竟然稀里糊涂地跑进横店,来不及思索,躬身钻进带盖子的大缸中。周围有人在说话,他听见标志性的口号,预备,开始。空气中气味混杂,闻不出族人是否还在附近。

他耐心等待,手指掐兔形决,在一定程度上隐蔽气息。不知等待多久,盖子被人打开,月光如水填满水缸。他把他从缸中抱出,他看见剧组的工作人员在清点衣物,道具,看见梁暮之在月光下晒得莹莹柔软的脸目,有这么瞬间的心灵震动。梁暮之没把他放下来,反而高高举起,低着嗓音喊:辛巴——他没懂言语背后的来历以及意思,看着这张光洁饱满的脸,仍旧笑了。笑什么呢?没办法解释,一个玩笑解释清楚就不好笑了,一种心情解释清楚就不美丽了。

梁暮之把他放到小凳子,找出背包里的碘伏和创可贴来给他处理伤口。梁暮之可以问伤口的来源,问躲在缸中的原因,但他没有问,怜爱地为无相清洗伤口后用创可贴通通覆盖。那条鱼安稳地待在他们身边。

梁暮之有话要说,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气,问得很没底气,仍然想问,看到他躲进水缸又由自己把他抱出来时就决定一定要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租房子?住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顾。”

无相的眼光滴入他的脸颊,然后化作云雨淋着那鱼,半晌后才答话:“好,我们租房要多少钱?”

梁暮之没想到会如此简单、轻松,脸目迸发出奇异的精气神,一种赢了的状态:“一个月四百块,在林苑,我跟你说过的。”无相接话道:“小房间,没有别人同租,有冰箱厨房沙发的房间。”“对,我已攒下六百一十五元,最快下周就可以去看房了。”梁暮之对他记得感到心情愉快,收起药瓶和创可贴,拉起他,他把小凳子提在手里,鱼被梁暮之提着。他们手托手离开横店。

“我出多少钱呢?”无相对租房的概念不深入,就算尽可能排演的全面,真正的生活却总是和排演的有差别。往往这种差别很大。梁暮之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哥哥,当然我出钱就可以了,你不需要想这个问题。”

他被“哥哥”噎住,说你是哪门子的哥哥,心里隐隐有些触动,比刚刚的浅又更深似的,不自觉的地攥紧了他的手。梁暮之耍赖皮,仗着比他大一岁,要他叫暮之哥。无相不叫,梁暮之便闹他。他们一路打打闹闹地到河边洗澡。无相两手受伤,梁暮之叫他举着手不要沾水,替他擦洗,拆开发辫来洗,注意力也转移过去。

“你为什么留辫子呀?”梁暮之问。

“保平安的,等大了就可以剪掉了。”无相流露出一丝期待向往的表情。梁暮之捕捉到,贴着他的耳廓说:“那到那个时候可不可以我给你剪啊?”头发拢在他的手中。无相沉默许久,他把他洗干净就去洗衣服,极有耐心地等待,作势可以等一辈子。

“如果有那样一天的话,我肯定让你给我剪。”他的声音如夜般柔情,说时必然想着不存在的那一天,他把发辫剪去,依照祖母说的那样——二十一岁的生日,剪去胎发,白发转为黑发,正式成人。他们中没人经历过,所以是种难以验证的传说。他没把传说讲给梁暮之听,捧着脸看梁暮之高兴到忘形的背影,再和他举着湿衣服钻进麦当劳。职员已然习惯他们的到访,主动问无相是不是要薯条。无相想点头就被梁暮之截断,他不要薯条了,今天要一份圣代。巧克力的可以吗?后半句是问无相。无相想,巧克力味的是你,还是点头。得到无相肯定的答复后梁暮之去付钱,领了圣代给无相吃。

无相单吃了两口就推给梁暮之,他不会饿,没有明白口腹之欲的趣味,很快就会明白。他们说着话,讲着未来之类的遥远的事情,梁暮之有做母亲的天分,好自然地把无相包含到他的未来中。无相靠在他身上,光是听便觉得未来具象化到个人难以承受的程度,必须要和梁暮之长久地在一块儿,叠着睡觉,梦境或饱满甜蜜,或干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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