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独》
今晚他不会再回到昨晚休息的那个公园了,担心下雨,迷路。他预备在这周围找一个地方长期地居住,可能暂时不能租房,有某个能让人待着的角落就足够。草丛,屋檐,树木都没关系。这座城市到处都是广玉兰,楼房有新有旧,最旧的也比家族的房屋新,车辆驶过时带起哗的气流声,风里有草和泔水的气味。
他走在盲道上,而并不知道这是盲道,对路中间突出的道路有一层微弱的好奇心,装点还是实用?有点分不清楚。无相顺着盲道走到距离素心豆花店五六条街道外的小巷里,公路很窄,樟树老成地将阳光细细地切成臊子,不均地铺在地面。忽然有森林的气味,是无数种树草混合的味道,家族中的人们大都是这种气味,细微的区别和对方的生活习惯和环境有关。
他还没有看见族人,就先闻到他们了,反之亦然。他开始奔跑,他们甩也甩不掉,一个个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追踪气味比追踪外形方便太多太多,哪怕逃到几千公里外仍然能够找到你。逃跑的族人们有被捉回去的,有不得不回去的,他到最后会回去的。现在,无相还不想被捉回去,跑到太阳西斜,一头扎进垃圾桶中怀抱书包,静静等到夜晚张牙舞爪地爬入洱市,他才得以脱身。
洱市已然睡去一半,另一半才刚刚醒来,天空是黑夜的幕布。他来到桥下,书包放在河边的石头上,拿出裹好的肥皂,脱去衣服,解开长发底下的发辫,攥着衣衫走进河流。河水淹过他的腰。他扎进水中再冒出来,悠悠地搓洗发丝,衣衫,路灯漫到水面,滚滚的五彩波光。
“欸!无相!”梁暮之的声音从桥面跳到水中,他仰起脸,看见梁暮之趴在桥上探出半身,惊喜的笑脸盈盈地飘到他眼中。梁暮之乍着双臂,小心地跑到河边,背包甩到他的背包旁,涉入河水,立在他身旁道:“没想到会再见面欸,无相。”梁暮之知道自己有一种不应该在此刻发生的感受,茫茫的城市多让人害怕啊,就算不断跟自己讲不要怕,要勇敢,仍然有自己不想要的恐慌流荡其中。看见无相,就像抓住救生圈,这片荡荡无情的水里,我有熟悉的人。
无相定定地瞅他一会儿,稍微低头笑说:你找到工作了。梁暮之哇好大一声,要他告诉他怎么知道的。无相答:看到你就知道了。
“你呢?你找到工作没有?”梁暮之脱湿透的背心,自然熟练地拿过无相手中的衣服和肥皂洗涤。无相看着他自来熟的姿态,拍了拍水,靠近些,贴住他的手臂回:“找到了,挺有趣的。”
梁暮之问:“包住吗?”
无相摇头,有些了然道:“不,你的也是。”
他们对视,噗嗤一声笑了。衣服被梁暮之踮着脚晾到岸上擦干身体蹲在石头上洗脚穿鞋,从家里背出来的衣架派上用场,一齐挂在用树枝临时搭起的晾衣杆。无相在河里翻泳会儿才爬到岸上换衣服,从绿衣换成黑衣,制式相差不大,仍然是长裤,镯子叮叮当当直响。梁暮之瞧见他戴在脖子上的玉,指住了问,这个好漂亮呀,是玉吗?无相点头,皱着眉翻找词语,然后说不是什么好玉。梁暮之甩手抱胸,有点不高兴地答:我又不要你的。
“我知道。”无相发觉说错话,捏着发缕挨他坐,继续说,“你在乎的不是玉是平安锁的样式。”梁暮之瞅住他,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简直是写在眼睑上。无相学他昨晚讲话的口气说我什么都知道哦,因为我比你厉害。梁暮之作势要打他,他们在河边追来闪去,隔了五十米的距离放狠话,抓到无相就要他好看。无相回你抓不到我。很笃定的语气。无相矫健出鸟类与猫科动物的混合感,眼见着要抓住,躬身轻跳,鹞子似的跳到另外一块石头上,那石头鹅蛋大小,他竟然站得稳。
“你属泥鳅的啊,这么能逃!”他追得急了,有点岔气,两手叉腰定在原地直视无相无波的脸。无相拨弄着湿发道:“你也很能逃。”他怔愣,领会了立即大笑,高举双手表投降:再也不追你了,休战吧!你有没有地方去?没有跟我走吧。
无相以为他有住处,一点头,各自挑着各自的湿衣服回到大路上去。路灯像一株株形态相同色泽不同的蘑菇,他们在其中就是蚂蚁,是蜥蜴,是蛇,是鼠,是四害。梁暮之走在前面,掉过身来倒行,露出些微好奇戏谑的表情询问无相:“诶,你想没想过要做什么?”
无相不解道:“工作吗?什么都可以。”
梁暮之飞他一眼,还是笑,说:“不是啦,你国小没写过那种作文吗?我的梦想。最容易撒谎也最容易改变的那种作文呀。”
无相想也不想就说:“我没上过学。”没上过学就没有“那种作文”,没有“最容易撒谎也最容易改变”。梁暮之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假装没关系地回:“我也没上多少学,我爸妈离婚之后,我就没念上几年。”
“离婚是什么意思?”无相流露出未曾在社会中生活的面目与口吻,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产生祖母认为有可能产生的自卑与无措。
“就是,就是不在一起住了,然后他们可以另外再结婚。”梁暮之挠了挠额角,对这种话题想要假装无所谓又没办法在清洁溜溜的无相面前装得很像,“你爸爸妈妈呢?在这边工作吗?”
“没有。他们死了,而且就算他们离婚也要在一起住。”无相把“离婚”说得很圆滚,极有结局的样子。梁暮之来不及为“死”表露出歉疚便被“离婚也要住在一起”吸引,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能住在一起?无相理所当然地答:“因为他们是哥哥妹妹。”
他曾经问到祖母关于父母的问题。记忆中有爸爸,即便他早死,但没有妈妈,我的妈妈。祖母把他抱到院子里,指着院外的树说这棵枫树就是妈妈,又指了指旁边两棵更高一些的树说这是你的两个哥哥和姐姐然后是石榴树。他说,我知道这是爸爸。祖母抹了一把他的脸,怜爱地说这就是我们的一家人了,一家人是不会分开的。后来才问到颜色。为什么我是白色?因为爸爸妈妈是哥哥妹妹,所以你是白色。他对于这种等式的理解模糊不清,即便有书籍也仍然没懂这种畸形的必然结果,但他懂了一点,近亲结婚是令人唾弃的不道德的行为,本质上不是因为不道德,道德是社会的产物,本质是因为小孩会不健康。
他们沉默好一会儿,“哥哥妹妹”让梁暮之迷蒙了,综合无相的外形又有些明晰。梁暮之刹住脚,看见无相的湿发打湿肩背,伸手摸,冰凉的。拉他到公共长椅旁翻了件白短袖给他穿,头发拿毛巾擦了又擦。
“反正就是那样,那是爸爸妈妈的事,我们不管。”
“哦。”
梁暮之牵他的手,转变为并肩行走。梁暮之想说点什么,却在此刻羞于表达,晃晃他的手就当作是安慰。无相领会到他的安慰,柔软了声音问:“所以,‘我的梦想’是什么?”
梁暮之哼声,晃了晃在滴水的衣服道:“是我在问你好不好。”
“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无相觉得好玩,和他谈条件。其实他没有梦想,只有期望,这是个大骗局。他有点羞赧地偏脸,声音小了许多:“我说了你不准笑我。”无相说我才不会笑你。昨天晚上你就笑我。什么时候?反正就是有。他挺胸,声音大起来。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抿了抿嘴,好半晌才说:“我想当演员来着,大演员,喜欢……演戏。”他说得真心,真心到句子拆解成为字词组,拆解成笔画,梭入黑天蓝云之中,做了夜空的一部分。无相知道演员,像是知道流媒体那样的知道,想了想说,那你要怎么做才会变成大演员?
“就是一直演吧,可能。”他对这个梦想是否能够达成,如何达成感到茫然,只好用可能来弱化,同时也是强调对未知的不确定。没所谓了,没人不知道未来不可视,人生有趣就有趣在不确定,不可视。梁暮之偏身看无相的脸,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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