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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恶犬手册》

20. 记错

车内回归了平静。

张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推开车门下了车。

程木跟着下来的时候,张姿宁正靠在车尾。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随手拨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张姿宁环手抱胸,指尖轻轻敲着手臂。

哪些钱去了央光,法人死了十年,账户还在转。赚死人钱的人,那一定离死人很近。

“程木。”她将视线转了过去。

“嗯。”

“你爸当年死之前,最后接触的人是谁?”她问。

“张瑞诚身边的一个管事。”他说,“那个人在张瑞诚手下干了十二年,我爸死后第三天就消失了。”

“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姿宁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三叔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太爱干净了。”她说,“身边一有人出事就急着把人弄没,好像怕谁不知道他心虚似的。”

她冷笑一声,直起身,面向程木。

“钱的源头是密支纳那条线上的账,那接收端呢?钱从空壳公司转走之后,进了谁的兜?”

程木沉默了片刻:“再往深查,需要权限。那家公司的资金流水走的是央光一家合作银行,没有张家的人点头,调不出来。”

这话正中她的下怀。她扬唇,整个人笑得十分狡黠。

“巧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大伯前几天给了我一个东西。”

程木的目光落在钥匙上,极轻地皱眉。

“央光老仓库的钥匙。”她说,“里面存着从太爷爷那辈开始的旧账本。”

她收起那把钥匙,又继续说:“他让我自己去翻。翻到了,是我的本事。翻不到,是他看走了眼。”

程木没说话,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街灯的暗影里。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她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了一眼天。央光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独有的潮湿味。

“那个人知道我已经被架起来了。采购和成品合并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遍了张家上上下下。”她偏头看向程木,语气随意,“我前脚到若丽,后脚就会有人跟上。老仓库那种地方,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事,外面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所以先不急。”她说,“等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间,再去。”

她这一路一直都在急,就像她妈秦蔓说的那样,你在急什么?秦蔓的话难听了些,可每次都能让她瞬间清醒。

她直起身,从车尾离开,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先回......我爸那。我爸不是让我别查了么?那我就在他眼皮底下待着。”

她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程木在车尾站了片刻,才绕回驾驶座。他发动了车,黑色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掉头,往城郊方向驶去。

·

央光的城郊和市中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没有了高楼和霓虹灯,是成片的老式别墅群。

张姿宁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低头在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一串陌生号码:查一下程木身世,越详细越好。她把短信发送出去,随即收起手机偏头看着窗外。这条路她认得,是往城北开的,那边有一片老别墅区,那里有张瑞景的一处私宅。

这宅子她很少来。张瑞景在央光待的时间比在墁徳勒多,偶尔会住在张瑞恩的主宅,也会在这里,总之极少回墁徳勒。密支纳的事,都由程木代办。这处宅子名义上是张瑞景的产业,实际上住在这里最多的人还是程木。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围墙比别处都高出一截,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的两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车子驶进去,停在院子里的一棵凤凰木下。

张姿宁推开车门下来,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看了一眼那棵凤凰木,正是花期,满树都是大团的红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浓烈。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些很淡很远的画面。很多年前,那天下着雨,她站在墁徳勒老宅廊下看凤凰木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地上铺了一层红。那时候程木就站在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比她矮了半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雨里。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棵长在墙角的小树,没人浇水,没人修剪,就那么自己长着,倒也长得笔直。

“大小姐。”

程木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他已经把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拎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等她。

张姿宁收回视线,走上台阶。大门没锁,程木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是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把整条走廊照得温暖而安静。

张姿宁换了鞋,正准备往里走,程木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

“大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心提醒,“瑞景叔在家,还没睡。”

张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程木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上。张姿宁顺势看过去。房门从里拉开,张瑞景走出来,正站在房门口看她,但那目光停了一瞬,越过她,留在程木身上。张瑞景的眼神有些暗沉,像是在怪他擅作主张,没有报备。

程木与他对视,眼里的言语还没传达出来,就被张姿宁的话打断了。

“爸。”她喊了句。

她说完就准备往楼上走。

“阿宁,”他叫住她,侧身往房间走,“你进来。”

张姿宁一怔。她和张瑞景向来都是,他不问,她也不答,这次竟主动找她谈话。

她和程木对视一眼。二人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张瑞景即将问什么。

张姿宁走到尽头,推开房门走进去。

张瑞景背手站在窗边,带着几分意外,问:“你不是在曼谷?怎么回央光来了?”

“考完试了。”张姿宁正说着,走到房间靠墙的红木椅上坐下。

“考得怎么样?”

“还凑合。”

张瑞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红木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大哥把钥匙交给你了?”他问。

听后,她眉梢微微一挑。她爸消息确实灵通,这接收速度,让她不免疑心这俩人私底下早就串通好了。

“嗯。”

“你打算怎么用?”他偏了偏头看着她。

“查账,”她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抬了一下,随即盯着他,“顺便把密支纳也查了。”

“我让你别查了。”张瑞景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没有听。”

“您让我别查的时候,”张姿宁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我已经查到了。您让我停,是怕我继续往下查会出事。还是怕我查到的东西,会牵扯到您不想让我知道的人?”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张瑞景盯着她看,嘴角慢慢一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跟父亲说话了?”他问。

“您什么时候学会把女儿当枪使了?”张姿宁反问,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从我大一选那条线开始?还是从程叁死在密支纳那天开始?”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张瑞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却变得锋锐起来。

“程木跟你说的?”他问。

“程木什么都没跟我说。”张姿宁说,“是我问出来的。您养了他十三年,应该知道他这个人,问一句答半句,不问就一个字都不说。我要是不拿枪顶着他下巴,他大概到现在还在跟我说‘大小姐想多了’。”

张姿宁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垂眸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张瑞景的半张脸笼在阴影里,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您埋了十四年的线,程叁死在那条线上,您都不敢再往下查。”她的冷笑一声,“然后您让我去查。我查出来了,是您英明。我查死了,是我不够格。”

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爸,您这算盘打得比我三叔还精。”

张瑞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张姿宁读不懂的东西。

她本该愤怒,本该质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可她远比自己想的更冷静。在张家这个权力场,情绪是弱点,失控是死穴。所以她早早学会笑着面对一切。现在,她依然不会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张瑞景面前。

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了解她的父亲。她以为他是一个不管事的闲散人物,以为他是因为她才在张家站稳了脚跟。如今看来,并不是。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门。

“爸。”她背对着他,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种极致的平静,“您下次要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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