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纨绔》
载成三年七月二十,宜祭祀,入学,破屋坏垣,忌嫁娶,远行,求嗣,上梁。
孟府。
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脂粉精心勾勒过的脸。眉描成远山,唇点作樱桃,颊边胭脂匀染开恰到好处的红晕。
金线绣制的嫁衣霞帔,层层叠叠披挂在身,沉甸甸地压着纤薄的肩。
房里香气馥郁,是脂粉、头油与熏笼里名贵香饼混合的气息。
几个梳头娘子并丫鬟仆妇围着孟青芦,或梳拢一丝不听话的散发,或调整一下衣裳襟口。
“三娘子,吉时还早,先用些点心垫垫吧,这一日礼节冗长,怕是顾不上吃东西。”侍女衔冰端着青瓷小碟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巧的糕饼。
衔冰是孟遥身边头梳得最好的丫鬟,一把青丝到了她手里,便能挽出时兴又别致的髻。
故而孟青芦常常寻了由头往孟遥院子里跑,多半是为了让衔冰给她梳头。
孟遥看她实在喜欢,于是特意让衔冰与她一同到范府。
孟青芦垂下眼,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华丽的镜影,摇了摇头:“不必了,没胃口。”
孟师远敢这样卖女儿,那么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端来给她吃的东西的东西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昨夜她闭着眼睛想了一宿,发现花轿障车时将是她逃离这场姻缘束缚的关键时刻,所以她必须保持清醒。
一旁的何娴贞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感情。
她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滴漏,起身道:“你们再给三娘仔细补补妆,我去前头看看。”
说罢,便领着几个心腹仆妇出去了,屋里剩下的梳头娘子与丫鬟,手脚愈发麻利。
“姑娘且稍坐,奴婢们去外头看看轿子备得如何了。”衔冰说着,领着众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寂静像潮水漫上来,反而让孟青芦紧绷的弦松了一瞬。
也就是在这一瞬,胃里传来一阵清晰而诚实的空鸣,紧张和谋划耗神,从昨夜起便水米未进,身体终究在抗议。
孟青芦转身从妆台底下捧出一个小食盒,这是昨日杨丽娥非要塞给她的。
孟青芦拈起一块栗子糕大口又小心地吃着,不让碎屑沾染华服。
她边嚼边想,哪怕前路未卜,也不能苦了肚子。
食盒见底,孟青芦又就着冷茶润了润喉,再将它仔细收回原处,对镜整理鬓发与衣襟,擦了擦嘴角,确认没有沾上糕饼碎屑,镜中人依旧光华夺目,无懈可击。
见还有时间,她拿出龟壳算了一卦,大吉。
外头,催妆的乐声隐隐响了起来。
孟府门前停着一匹高头大马,范淳立在车前,一身爵弁服,玄衣纁裳,腰间革带系着玉珏。
身后从者执灯,映得前路一片暖黄。
孟师远立在门侧,拱手为礼,范淳回揖,二人揖让三番,方一同入内。
院中老桂吐香,阶下早已设好筵几,范淳双手捧鸿雁,缓步登堂将其献于案上,躬身行礼:“小子范淳,谨请孟三娘子归宁。”
孟师远含笑颔首,转身朝内室唤道:“三娘,可准备好了?”
帘栊轻挑,孟青芦走了出来。
一身喜服,青丝绾成髻,垂眸敛衽,珠帘遮面,立在堂侧。
孟师远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袂,低声叮嘱:“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
孟青芦在珠帘后实在没忍住,眸光向上一掠。
她和孟师远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拜别后由范淳牵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世界便被隔成了两半。
孟青芦坐在轿内片刻,沉重的头冠却压得脖颈生疼,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影影绰绰的流光。
锣鼓喧天,喜乐聒噪,渐渐的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地传进来。
她的头突然很沉,眼皮更沉,身体里像是烧着一把虚浮的火,又像是陷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只有神智在那片混沌的热里载沉载浮。
她没有吃府上的任何东西,难道是那茶有问题?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煎熬里,轿身猛地一顿。
孟青芦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险些磕在轿壁上,头冠上的米珠哗啦作响。
外头突然响起了嘻嘻哈哈的唱词,是障车文。
“儿郎伟!日吉时良,两姓联姻。车至门东,马立街尘。君家纳聘羊酒丰,我辈拦街求意真……”
紧随其后的是外面骤然爆发的惊呼与叫嚷。
“哎哟!撞上了!撞上了!”
“谁家的轿子?怎的这般不长眼障车怎么还能撞上呢!”
“莫言坊曲道路窄,从来礼足道自宽。新妇箱笼堆锦绣,何妨漏出一尺绢?新婿鞍辔响金铜,且换两坛浊酒润喉咽……”
……
“让开!都让开!挡着我家娘子的吉时了!”
“呸!分明是你们撞过来!”
“这都分不清是障谁家的车了啊!”
“甭管了,快多撒些银钱和饴糖,让他们快快撤障!”
混乱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扑打过了,外面挤挤挨挨,似乎围满了人,有轿夫气急败坏的呼喝,有仆妇尖利的对骂,还有骏马嘶鸣声,以及更多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冲击着她本就昏沉的头脑,嗡嗡作响,几乎要裂开,不行,障车了,她得逃出去。
不是,怎么站不起来,她脚呢?地呢?方向呢?这什么药,这么大劲儿?
“……这可怎么好!吉时要误了!”
“……让让,让让,借过……”
纷乱的脚步声和话语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燥热从脊背爬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黏住了鬓边的发,孟青芦只想扯下这沉重的冠,撕开这闷人的珠帘,透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颠簸停了,轿帘忽然被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一股混杂着树木和野草气息的风灌了进来,有人伸出手,她看不清,珠帘遮着,只觉光影晃动。
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在轿门口响起,又快又急:“郎君莫怪,我家娘子前几日不慎感染了风寒,身子一直没好利索,今日强撑着,眼下怕是有些手脚无力,神思倦怠。等会儿礼数上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郎君千万多担待些。”
字句的意思在孟青芦的脑子里是模糊又迟缓的,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衔冰的声音。
衔冰呢?孟青芦记得上轿前,她明明跟在轿边的。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便搀住了她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将她从轿厢里带了出来。
少年郎的手臂自后环来,稳住了她。
“简直胡闹!”他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后响起,胸膛的震动与温度,透过嫁衣,沉沉撞进她昏沉的知觉,“方才见她这般虚弱我还奇怪,原来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主君也太不知体恤!女儿既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推迟几日婚期便是!左右我又不会不娶,何至于这般赶鸭子上架,半分不顾惜她的身子骨?”
陆也见对面的侍女低下头大气不敢喘,语气缓了缓又道:“你莫慌,我不是在怪你,抱歉。”
此刻,新妇大半重量倚在他臂弯里,隔着重锦都能摸出单薄骨架,安静得反常。
他蹙眉,将人又揽稳些,触手却是虚软,那侍女已白着脸凑过来,扶住了新娘另一侧胳膊。
孟青芦脚踩在地上,像踩在云朵里,虚浮无力。
四周的声浪因为身着喜服二人的出现似乎又高了一浪。
孟青芦能感觉那侍女几乎承担了她大半的重量,另一侧似乎也有人在帮忙搀扶,脚步凌乱地簇拥着她。
视线所及,只有错落的方寸之地。
她看见自己金红的裙裾扫过石阶的边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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