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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纨绔》

12. 人攀明月(十二)

秦芙眼帘微垂,轻轻叹了口气:“家中为我相看姻缘了,司天台我怕是留不久了。”

孟青芦眼皮一跳。

看来同为女子,大家都为此事发愁过。

朱影真停下动作,看向她。

难怪秦芙今日总是心不在焉,原是家中催嫁甚急。

“芙娘,你心里如何想?”朱影真问道,“是不愿嫁吗。”

秦芙拿着手中的勺子戳着面前那一碟快化了的酥山,懊恼道:“说来可笑,当年父母许我读书,赠我笔墨,本就是让我陪着兄长们读书的,不料最后兄长们落榜的落榜,外放观政的观政,我这陪读反倒金榜题名,御前听用,如今俸禄能养自身,方知天地广阔,再让我退回那四方宅院学着相夫教子,我怕是做不像了。”

“这身官袍我曾以为只是侥幸披上,如今要脱下它竟觉痛如剥皮。”

她生于钟鸣鼎食世家大族,族中子弟如林,父母的眼光与期望从来只落在诸位兄长身上。

于家族而言,她这样的女儿自出生那日起所有的价值便都来源于是将来妆奁是否丰厚,姻亲是否得力。

她自幼便懂这个道理,自己的前程在后宅里,在花轿上,唯独不在考场上。

父母不曾苛责她的功课,亦不曾有过期待,当年允她一同进学,与其说是栽培,不如说是一点漫不经心的宽容,如同允许一只小猫踱进书房,无人在意。

“我知道了,那便是不想嫁。”朱影真总结。

秦芙想了想,纠正道:“我也不是不想。世间夫妻,多的是怨偶难解,可也不乏性情相投的。可这般良人又岂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轻易能遇上的?”

她笑了笑,自嘲:“真娘我与你不同,你娘不会逼着你成婚,我娘会,她还会把我绑到花轿上让我成婚!”

孟青芦默默听着,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茶汤。

谁说不是呢?秦芙的烦恼,她感同身受,不过好在她已经都解决了。

“所以你是想成婚,但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成婚,你希望你的郎君是你主动选择的,而不是你被动接受的,是不是?”孟青芦了然。

“是。”秦芙坦白,“我本就喜爱孩童,也知晓婚姻所系的开枝散叶,若遇良人,我自然是愿意与他绵延后嗣,但若此人品性不堪才德不敷,我却为这样的人丢了手中事业,断了自身俸禄,这般取舍,我以为不值。”

朱影真点头,出主意:“那你便实话与家人说,兴许他们就同意了呢?”

“或者软的不行你来硬的,他们怕什么你来什么!”对于退婚这事孟青芦自诩很有经验,于是也就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

“不行的。”秦芙苦笑,“我是秦家的女儿,家族兴衰系在姻缘之上,姻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而非两情相悦,便是此刻我可与你们同堂理事,到了婚嫁上也就只是族谱里一个待价而沽的名字。”

是了,门荫虽废,可保举还在,世家间的纠缠可不是短短几年间就能消除的,孟青芦和朱影真虽没出生在秦家这样大的世家里,但也知道一旦出生在了那样的地方,那骨子里便会带上枷锁。

秦芙见二人神色凝重,连忙轻笑一声,伸手为她们续上茶水:“你们别这副模样,凡事自有其理嘛!就像我们观星,轨迹早定,我今日也就是同你们说说,与你们说说我心里能松快些。”

本是该安慰秦芙,如今却是秦芙在宽慰她们,孟青芦和朱影真相视一笑,正还想同秦芙说些什么,坊间却隐约传来暮鼓声,一声,又一声,沉厚悠长。

三人这才惊觉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唤来店家结了账,起身下楼,夕阳的余晖给元安城的屋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

她们在云脚肆门口互道珍重,三个青绿色身影在暮色里各自分道,没入元安城棋盘般的街坊中。

孟青芦骑上小灰驴,慢慢走着,芦花颈下铜铃轻响,一声一声。

晚风拂面,她穿过永兴坊,拐进东市背街的一条窄巷。

巷底有个常年支着布棚的磨镜摊子,棚下坐着个跛脚老叟,老叟时常在此处支摊,偶尔也会一瘸一拐地走街串巷叫卖。

“单阿公。”她下了驴,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了巴掌大的青花釉银胎小铜镜。

老叟抬起头,笑着招呼她:“是孟娘子啊。”

他接过镜子,枯指在在镜面上缓缓抚过:“这回还是照旧吗?”

“照旧。”

老叟不再多言,开始沙沙打磨,镜面渐渐清晰:“娘子这镜子不是如今的工法,倒像是永宁年间的工法。”

孟青芦接话:“单阿公好眼力,这是我娘的镜子。”

这位单阿公记性不大好,几乎每回她来磨镜,他们二人都会进行同样的对话。

磨了小半个时辰,老叟用软布擦拭镜面,递还给她:“好了。”

孟青芦接过,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多谢单阿公。”

孟青芦将铜镜放入荷包中,又取出了几枚铜钱给了老叟。

斜刺里突然窜出一道灰影,她手上一空,装银钱和装铜镜的荷包竟然齐齐被夺走了!

孟青芦一怔,随即提起裙裾就追:“站住!”

暮色深浓,那灰影已跑出小巷,一头扎进大街的煌煌灯火里。

孟青芦追得官袍鬓发皆乱,肺里喉咙火辣辣地烧,想喊抓贼却没有办法分出力气喊,原来人跑急竟然是没有办法呼叫的。

她的肺腑烧得快要炸开,血腥味一个劲儿地漫向喉咙:“贼,贼,抓贼……”

那灰影刚窜到另一条巷子里,斜里忽伸出一只大手,精准攥住灰影后领,像拎鸡崽般将那孩子整个提起。

是个穿暗蓝细麻襕袍的家丁,一手拎起小贼后颈,另一手已稳稳抄住两个即将坠地的荷包。

孟青芦踉跄扑到近前,第一反应便是劈手去夺装镜子的荷包。

指尖触到硬实的镜缘,心头蓦地一松,这才扶住墙壁呛咳起来。

家丁任由她取回镜囊,单手仍提着那挣扎的小贼:“娘子可要报官?”

她摇头,喘得说不出话,只将镜囊死死护在胸前,月光混着坊门灯火,照亮那小贼的脸。

约莫十二三岁,瘦得颧骨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杨七,怎么回事?”

一道焦急温润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孟青芦勉强回头,灯火阑珊处,一个着月白窄袖襦裙,外罩黛紫半臂的年轻女子正快步走来。

女子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透雕白玉梳,行走间裙裾翻涌如夜色中骤开的昙花。

竟是太常寺协律郎家的女儿杨丽娥,几日前孟青芦曾请她吃过一碗馎饦。

“杨……杨娘子?”她哑声唤道,喉间仍带着血气。

杨丽娥已至跟前,看到她狼狈的仪容,顿了半息,再落到杨七手中提着的灰扑扑小贼身上。

“原来是孟娘子。”杨丽娥唇角一牵,关切地问,“竟然这般巧,可伤着了?”

杨七低首:“不曾伤及这位娘子。贼人已制住。”

杨丽娥伸手虚扶住她胳膊,声音温软:“我方在车里,听见外头喊捉贼,便让杨七去帮忙。”

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青幔马车,杨丽娥道:“孟娘子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车上备着清水和压惊的蜜饯。”

孟青芦终于稳住了喘息,朝杨丽娥感激一笑:“多谢杨娘子好意,只是我的驴还拴在巷子里,得去牵回来,不好让它久等。”

见杨丽娥还要开口,她轻轻摇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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