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纨绔》
“好了好了,喝了药,很快就好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那侍女收拾完一切之后就走了。
时间拉长,变形。
远处,依稀飘来前院宴饮的喧哗,丝竹声、劝酒声、笑声。
酒过三巡,陆也正与几位世家子插科打诨,眼风扫见廊柱边一个熟悉身影正欲溜走。
他唇角一勾,将手中半满的酒碗随手塞给旁破梢:“我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管破梢应没应,长腿几步便截住了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胳膊一伸,哥俩好似的将人勒到廊柱后的阴影里,力道却不轻。
“哟,这不是咱们的诸葛再世吗?”陆也凑近了,声音带笑,手上暗暗加了劲,“怎么,见着我就跑?不是说用你那万无一失的法子,杨家绝不会轻易松口嫁女么?”
他笑了一声:“如今可好,人家何止是松口,简直是带着重病都要火烧眉毛地往我陆家送,你这妙计,可真是妙得很啊,嗯?我还以为我们三人中我会最早吃上你与鸢娘的喜酒,如今倒好,都跑来吃我的喜酒了!”
被他箍住的卫融此刻被他勒得龇牙咧嘴连忙告饶:“哎哟轻点轻点!卯卿,这、这我真没料到!”
他眼珠急转,压低声音:“我哪知道他们能这么豁出去,连女儿身子都不顾了!这里头肯定有鬼!”
“有鬼?”陆也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鬼在哪儿?”
卫融认真道:“鬼在,那杨家娘子定是爱惨你了!”
陆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展颜一笑,他松开卫融,甚至还顺手替他掸了掸被弄皱的衣襟,语气轻松:“说的也是,小爷我这么好看,自然有的是人爱惨我了。”
卫融:“……”
……
那碗药带来的翻江倒海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孟青芦头脑中的迷雾彻底散尽,五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知道绝对是她在孟府进肚子里的什么东西有问题,而方才那碗药是解药。
她拨开眼前珠帘,视线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商贾满目堆砌的奢华。
房间开阔,举架甚高,竟不显压抑。
南面是一排宽大的槛窗,北墙倚着一座多宝阁,格子里并非金玉玩器,多是些沉静的木雕,温润的玉雕,各式各样的缩屋,缩屋里甚至还点了小烛火,闪闪烁烁,很是温馨。
这屋子布局舒朗,陈设清雅,一器一物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妥帖的章法与分寸,绝非附庸风雅之辈能为之,主人定然胸有丘壑,且极懂营造之美。
范淳那只知吃饭的家伙还能有这等能力?
孟青芦正暗自惊异,还未来得及细想等会该怎么说服范淳,外间忽然传来叩叩两下敲门声。
声音不轻不重,很有礼貌的样子。
可她心头却猛地一紧。
因为那看似礼貌的敲门声刚落,并未等待她任何回应,“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了。
孟青芦也不知为何就连忙放下珠帘。
一道被廊下灯光拉长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迈了进来,反手掩上了房门。
烛影摇红,洞房内喧嚣尽散,唯余一双龙凤喜烛,烛泪缓缓垂积,映得满室温暾如霞。
陆也屏息立于榻前,望着端坐的新嫁娘。
珠帘垂落,密密层层,将她面容掩作帘后一痕朦胧山水。
珍珠帘动,不是风,是她的指尖。
陆也见新妇指尖微抬,似要启帘,心尖蓦地一颤。
不是?杨家娘子怎的这般不羞怯?她不羞怯,他倒真的有些羞怯。
他倏然伸手,覆住了她已触到珠串的手。
孟青芦刚要掀开帘子同他讲理,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手掌和指腹都有茧,孟青芦皱眉。
虎口处粗砺,或许是习武的痕,指腹间硬韧,或许是握笔的印。
这范郎君这么爱读书习字?还会武?这不能吧?他不是只会吃吗?
珠帘在孟青芦眼前微微晃荡,隔着万千光点,只能看见他大红袍袖上金线粼粼,像夕照下不肯平静的湖面,腰间一枚青玉坠,玉质湛润,上镂望月兔图纹,锦袍翻飞间一点青碧流转,再添三分顽趣。
他竟在她身侧坐下了。
榻褥轻轻陷落,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清气混着清酒的微醺,漫过珠帘缝隙而来。
他的呼吸很轻,又很清晰,孟青芦觉得像隔着薄瓷听初沸的水。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孟青芦忽然有些五味杂陈,他何必呢?
或许明日,她就会同他去县衙和离,当真没必要如此紧张吧?
那面帘原静垂着,千百颗匀圆的珠子,被烛火镀得温温润润,像一汪星河。
光在珠与珠的间隙里流淌,明明灭灭,映得帘后那张脸也朦胧起来,只见得一个影,一段轮廓,一抹唇上的胭脂色。
陆也左右为难。
她既铁了心嫁来,必如卫融所说是真心悦他。
可他这人是一个连自己都托付不好的人,怎堪接住另一颗真心?
万一他不过是贪恋人间声色皮相,见了新曲便忘旧谱的薄幸客……
唉,长得太过出众也确实惹人烦恼啊。
不如现在就说穿罢。
“杨娘子—”
仅仅三个字。
下一瞬,那双染着蔻丹的手将垂珠向上一引。
动作太大,珍珠与珍珠激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越却失序的碎响,几串珍珠甚至被带得飞溅起来,在烛光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帘幕由中而分,被粗暴地撩起,堆叠在如云鬓角之上,再也不能成为屏障。
烛光毫无阻隔地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这谁!是那谁!
血液轰然冲上孟青芦的耳际。
她甚至都没思考,左手就已经攥住他衣襟猛力一拽,右膝抵上榻沿借力,整个人将他按倒在赤红锦被之上。
头冠珠翠激烈摇晃,砸在他颈侧叮当作响。
“蓄意报复,是不是?”她膝盖抵住他腰腹,“就一匹马你还在计较啊!”
“等等——”陆也还没弄清楚状况,下意识攥住对方手腕,触手却是不同于大老爷们们的纤细手腕,他力道不由松了三分。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
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连她的手腕都忘记放下了。
他偏着头怔住,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竟尝到些许铁锈味。
此刻的陆小侯爷身着一袭绛红圆领袍,一顶赤金发冠将乌发高高束起,冠侧垂下的长缨以金丝与朱线编成,映照着满堂华彩在他的肩头流转生辉。
孟青芦却无暇欣赏,只心道这人模狗样的登徒子!怎么还敢抓她!
是不是还想报复她,他毕竟是男子力气大,她不一定打得过他,所以她得先下手为强!
孟青芦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手腕一口咬上去,听见陆也斯哈斯哈地抽着冷气。
陆也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手腕上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去,一圈清晰的牙印深嵌在皮肉里,边缘泛着充血的紫红,细密血珠正从齿痕间隙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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