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纨绔》
载成三年,七月十九,吉凶参半。
这是孟青芦早上出门前为自己卜的卦,她卜的卦向来很准,所以她这一整日都在提防那参半的凶。
直到日影西斜,直到散值的钟磬声悠悠传来,直到将记录的册子交给了赵谅,她还是没有碰到所谓的凶。
朱影真和秦芙从灵台侧的直房里出来。
秦芙手里抱着两卷需刚复核的星图,朱影真正低头整理着自己有些移位的结绶。
二人卸下了一日的紧绷,步履都显得松快了些,午后的燠热已散去大半,晚风初起,带着皇城内苑飘来的隐约草木清气,拂在脸上,微微的凉。
孟青芦从灵台上脚步轻快地蹦跶下来,朝她们挥了挥手。
“总算是弄完了。”孟青芦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后颈,“当真是算得我眼花。”
秦芙走在她身侧,声音柔和:“但你每次都算得最快最好,旁的三个灵台郎可都比不上你。”
她说话间,孟青芦已经牵到驴:“芙娘真娘,前几日和你们说的那家新开的茶点铺子,不若就今日一同去尝尝鲜吧?不然过几日又是轮到我值夜,人又凑不齐了。”
朱影真闻言莞尔:“你倒是记得牢,听说他家樱桃毕罗馅料足,只是不知此刻去,是否还排得上队,芙娘怎么看?”
“我还听闻他家的酥山做得也是极好,暑热难消,不若就今日一起去吧芙娘。”孟青芦希冀地望向她
秦芙闻言也笑了笑:“遇到吃食方面的事情我自是无甚异议,听你们安排便是。”
三人刚达成共识,却突然听叫身后有个同僚大喊:“孟灵台孟灵台,韦大人让你去找他一趟。”
孟青芦一脸死气地回过头:“知道了。”
这一声“知道了”尾音拖得比她命都长,原来凶在此处候着她呢。
“你去吧,我们在这等你。”秦芙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是孟青芦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直房。
这是秋官正的直房,里头的人耳顺之年,是她的上官韦靖。
韦靖手中翻着纸张,见她来了哂笑一声招呼道:“来了啊。”
孟青芦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个礼:“韦大人。”
韦靖随意应了一声,递给了她一张纸:“这里有个天文生,姓杜名领,杜小郎君,从明日起随你习天文推步、星象观测诸事,你好生教导。”
孟青芦接过官纸,视线下移,看到这位杜小郎君的户籍身份时没忍住嘴角一弯。
韦靖没放过它细微的申请,不悦道:“你笑什么?不满意?”
孟青芦哂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哪儿敢啊,只不过这位杜小郎君可是簪缨世家,金玉堆里出来的公子哥,他可会算数?可有基本的天文知识?哦对了韦大人您还记得您上回塞给我的天文生吗?那个小郎君也是你保举的,可人家学了两日就跑了,你说这位杜小郎君会不会……”
“好了好了好了!”韦靖脸上很没面,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控告,“这个不一样!他对此道是真有兴趣!”
孟青芦嗤笑:“五陵少年们的兴趣哪个不是隔两日便换一个的?他能靠一时的兴趣夜守灵台?记录天象?算术校对?他能保证不出错漏?能忍住坊市繁华?如果他仅凭兴趣便能得大人青眼保举成为司天台的天文生,那那些寒窗苦读,层层考选,战战兢兢的学子……”
“孟青芦!”韦靖打断了她连珠质问,直呼她大名,“司天台可不是什么市井酒肆,由得你讨价还价,使性怄气!”
孟青芦倔强地抿紧了唇。
韦靖站起身,深绿的官袍下摆拂过案几边缘,他走到孟青芦面前:“人家只是天文生,心慕天文,只求一隅观摩,学习一段时日便去准备明年春闱了,又不是供职司天台了,你急眼什么?”
孟青芦倔着小声嘟囔:“我看他们就是没用心学!不用心学我再怎么教都是无用!人再笨,在我的教导下还能学不会观星吗?”
“你还说人家纨绔,我看你最是纨绔做派了,怎么会有你这么狂的小娘子!我看你也就敢在我面前狂!”他盯着孟青芦的眼睛,“杜小郎君能否吃苦,能否坚持,那都是他的事,而你分内之事便是该教他的就教他,该管他的就管他,若他当真是扶不起的纨绔,自然有的是规矩让他知难而退,但在此之前——”
“你的不满,你的揣测,你的脾性,都给我收起来!灵台郎的职责是观星测候,不是臧否人物,授人以柄!”
孟青芦将手中的官纸还给他,垂下眼帘行礼:“下官遵命。”
她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直房,背影年青挺拔。
韦靖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摇着头叹气,眼中满是追忆:“少年意气啊。”
孟青芦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腹诽不知道何时保举能与门荫入仕一样被废除!省得这个韦大人日日和不要银子的一样接保举!
站在朱墙下的两人一驴正和谐地闲玩,见到孟青芦来了,便朝她招招手。
于是三人沿着皇城东侧长长的宫墙缓缓而行。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投在赭红色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身后,司天台那座巍然的高阁逐渐缩小,融入连绵的殿宇轮廓里。
前方,炊烟与人声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明日的公事,坊间的趣闻,或是某卷难寻的典籍。话语声不高,融在辘辘的车轮与嘚嘚的蹄音里,有一种无需多言的融洽。
这间新的茶点摊唤作云脚肆,是家临街的二层小肆,窗明几净,因着几样精致的茶食在低品官员与文士间颇有口碑,孟青芦她们也是听赵谅提起的这间小肆。
三人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敞亮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槐,浓荫匝地,却已有秋日之象。
店家上来招呼她们:“三位官人来云脚歇脚,这儿老茶解渴,毕罗管饱,酥山透心凉嘞!”
三人七嘴八舌地点了一堆自己爱吃的,店家拉长调子应下,很快就奉上煎好的茶汤,用的是青瓷碗,茶色澄碧。
紧接着又端来几样点心,三碟透光嫣红的樱桃毕罗,玲珑可爱,一口一个的大小,整齐地码在青瓷碟里。
三盏洁白如雪酥山,在浅浅的琉璃碗里堆叠如小雪峰,上头淋了新鲜的樱桃酪,顶上还撒了一把石榴籽,红白相间,丝丝凉意透出,微微沁着寒气,煞是好看。
简单一张方桌顿时显得琳琅满目,活色生香。
孟青芦先舀了一勺酥山,满足地眯起眼:“果然消暑,赵灵台平日见着是个木讷的人,没想到竟然真会吃!”
朱影真已经无暇说话了,左一口酥山,右一个毕罗,好不快活。
这时店小二又端上来了一碟糕点,形状小巧玲珑,外皮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浅黄与深红交织的花纹。
秦芙疑惑:“我们没要这个啊?”
孟青芦嘿嘿一笑:“我要的我要的,这是透花糍可好吃啦!”
朱影真皱眉:“透花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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