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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67.老骥伏枥

建安九年的春天,是顾湘在交州度过的最不安的一个春天。

不是因为有疫情——这一年春天交州出奇地平静,病人不多,瘴气没来,连蚊子都比往年少了一些。不是因为有什么祸事——士燮对华佗越来越敬重,隔三差五派人送粮送药,日子过得比在许昌还安稳。

那天早晨和别的早晨没什么不同。天刚蒙蒙亮,鸟就开始叫了,叫声又尖又亮,像有人在用竹片刮竹子。顾湘被鸟叫声吵醒,翻了个身,旁边的床铺是空的,被褥还有余温——华佗已经下楼了。

她披了件外衣下去,看见华佗坐在竹楼下面的棚子里,面前坐着一个病人。华佗伸出手,搭上病人的脉搏。顾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搭上去之后,很久没有动。

华佗诊脉向来快,三息之内必有判断。但今天,五息过去了,十息过去了,他的手指还搭在病人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华佗!”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华佗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像一个人刚从深水里浮出来。他看着顾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慢慢聚拢焦距。

“南风。”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手麻了。”

顾湘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里,咚的一声,沉到底,没有回响。

她蹲下来,握住华佗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几十年握笔、行针磨出来的。那只手曾经稳得像被钉在半空中,给病人开颅时都不会抖一下。但现在,顾湘握着它,感觉到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虚弱。

不是那种偶尔累了的虚弱——以前在谯县,连着看三天病人,他也会累,但累过之后睡一觉就好了。这次的虚弱不一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逆转的、像秋天的树叶从绿变黄一样的衰老。

“华佗,你今天不要看病了。”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休息一天。”

“不碍事。”华佗抽回手,重新搭上病人的脉搏。这一次他诊得快了,三息之后松开手,开方、嘱咐煎药方法,一切如常。病人走了之后,他又叫下一个,下一个看完又叫下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顾湘注意到,他每看完一个病人,都会在诊桌底下悄悄地活动一下右手的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从那天起,顾湘开始留意华佗身体的变化。

头发,整个头顶都灰白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背,微微驼着,站着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往前倾,像一个人扛着看不见的重物;眼,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了,像被人用墨笔在眼下画了两道弧线。

最让顾湘揪心的,是头风病。

以前一个月发作一两次,每次发作,他用手指按按太阳穴,喝一碗天麻钩藤饮,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七八天就发作一次,有时候四五天就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他的太阳穴会突突地跳,你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动,像有一条小蛇在皮下游走。他的额头上会冒冷汗——不是普通的汗,是那种又冷又黏的、带着咸味的汗珠,一颗一颗地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眉毛里,流进眼角里。但他从来不喊疼。

顾湘没有拆穿他,去煎了药,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华佗,你休息一会儿。”她把药碗放在桌上,挡住了他面前的竹简。

华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知道自己还要走更远的路,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走。

“南风,”他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顾湘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你第二天醒不过来”,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写的这些东西就算写完了也不一定能传下去”。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这些话华佗都懂。他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更清楚这个时代的残酷,更清楚《青囊书》的命运。

但他还是要写。

那天傍晚,顾湘在溪边洗衣服。她把衣服放在石板上,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捶得水花四溅。棒槌落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华佗从竹楼里出来,走到溪边。他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顾湘继续捶衣服。棒槌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她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南风。”华佗开口了。“你今天生气了。”

“没有。”她一棒槌捶下去,水花溅了华佗一身。

华佗没有躲。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顾湘的侧脸。她的脸绷得很紧,腮帮子微微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她生气时的表情——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气,而是一种憋着的、说不出口的、又急又疼的生气。

“南风,你在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溪水擦过石头。

顾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棒槌悬在半空中,水从上面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衣服上,滴在石板上,滴在她自己的脚背上。

她沉默了很久。

“我怕你死。”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华佗,我怕你死。”

棒槌从她手里滑落,掉进溪水里,漂了两下,被一块石头挡住了,搁浅在那里。

华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湿漉漉的,凉凉的,手指因为用力捶衣服而有些发红。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南风,人都会死。”

“我知道。”

“我不怕死,但我怕写不完。”华佗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青囊书》的续篇还差五章。五章写完了,我死也瞑目。”

顾湘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不许说那个字。”

华佗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顾湘从里面读出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抱歉,有感激,有一种“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的固执,还有一种“有你在身边真好”的温柔。

“南风,你从那个时代来,救了我不止一次。在地牢里,在路上,在交州。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许昌了。”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多活的这些年,每一天都是你给的。每一天,我都在写书。因为我知道,我多写一天,这本书就多一天的分量。”

顾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湿衣服上,和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但你也不能不休息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个小女孩在撒娇,但她自己没意识到,“你每天写到半夜,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你当你是二十岁吗?”

“我当我是六十岁。”华佗说,“六十岁的人,时间不多了。”

“那你更应该休息!”

“休息了,时间就更多吗?”

顾湘被噎住了。

华佗看着她的表情,伸手轻轻揩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糙,划过她的皮肤时微微有些刺,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破什么。

“南风,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你想想,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白活。白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没留下,那才是真正的死。”

“你不会白活的。”顾湘吸了吸鼻子,“《青囊书》会留下的。就算原本丢了,抄本也会留下。抄本丢了,后人也会从别的书里找到你的方子。你的麻沸散、五禽戏、针灸手法,一千多年后还有人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用过。”顾湘说,“我在现代读书的时候,学的针灸手法,就是你的。”

华佗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顾湘,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动容。

“真的?”

“真的。”顾湘说,“你写在《青囊书》里的那些针法,后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了。虽然书丢了,但手艺没丢。你的徒弟有徒弟,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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