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谛》
访秋做事一向不坚持,这找姨奶奶的事情一再不顺,挑得烦了。又见和卿不管不顾,只是陪老婆、出门看戏或在一楼看他的古玩,那行露大着肚子更是个帮不上忙的。一气之下也撂开手不干了。王婆见她没了兴致,来王公馆里也不再提看小姐,拣了别的聊。
这天行露的妹妹行榴学校放假,照例来姐夫家住一晚再回荷花村的家。半下午来的。学校下午只上两节课,后边的时间空出来专给学生回家,免得家远些的回去太晚了。
访秋在二楼的起坐间里躺着,听着楼梯有些动静。等那上楼梯的声音止住了,楼上有讲话声。访秋闭着眼睛问道:“是谁来了?”
旁边的碧珠道:“是少奶奶的妹妹行榴小姐。”
访秋笑道:“她算哪门子小姐?”停了停,睁开眼问道:“她这次带了什么来?听楼上有说有笑的,怕是她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乡下人家就这样,上别人家里,别管有钱没钱,先要面子好看,净拿些用不上的东西来。不过也好,长幼尊卑,她有这个心才合礼数。”
碧珠微笑道:“看着拿的是一捧子花,好像是菊花。”
行榴来这边,按她姐姐行露吩咐的,多少买点什么来。有时买点心,有时买水果、鲜花。访秋看不上,她就分给行露房里的丫鬟吃。
“你们都看见了?”访秋问,
旁边几个丫鬟点头。访求见着,侧了身子往楼梯口看了眼,没见人,又躺下道:“也就你们看见了。她见了我像老鼠看了猫一般——没魂没影。我倒没在这儿见过她。”
碧珠倒了茶盏里的蜜饯果脯渣子,重新撒了一些,提刚煮开的滚水新沏了一盏蜜饯八宝茶。放茶里边的果脯等东西访秋都不吃。又切了块椰粉栗子泥蛋糕放到访秋手边。一面笑道:“小孩子总是怕人。太太没看见,她连着我们都怕,刚刚像是垫着脚尖上去的。我看她一眼,她忙忙地避开了。”
访秋哼笑道:“小家子气。”
又坐了坐,喝了半盏茶,访秋起身上楼,碧珠赶忙跟上了。
到了楼上,访秋进起坐间,那声音慢慢停了。访秋倚着门边笑道:“怎么我一来就不说话了?刚才说什么呢?”
行露起身,被访秋招手叫坐下了,只好坐着回道:“没说什么,就是行榴在学校上课的事情。”一面向行榴道:“叫人。”
行榴站起来,低声道:“亲家母好。”
她去学校上了几个月的学,毕竟比从前懂的多。知道姐姐在这王公馆里是低人一等,至少在亲家母访秋的下边。便肯乖乖问好。她的同学大都是城里的孩子,听她说住在王公馆里都羡慕她。因此行榴虽然怕见着访秋,也怕给行露添麻烦,但想着自己小心些、讨好些,总不至于惹出什么事来。这偌大一幢王公馆,总不能叫自己给吃穷了。并且她总是抠着吃,就怕这家里的丫鬟向访秋报道说她吃得多。
访秋应了,问道:“是从学校那边来?”
行榴道:“是。”
“下回叫家里的汽车夫接你,或者坐车回来,免得累着了。”访秋笑了笑,见屋里只她们几个人,又问:“官哥儿出去了?”
碧珠接过来道:“下午一点多出去的,说是约了朋友看戏。”
访秋点了点头,又向行榴道:“楼下有蛋糕,你去吃吧。”
话刚落下,行榴立刻笑道:“不用了,我不饿,多谢亲家母。”
访秋看了看桌面,笑道:“怎么不饿?你今天买的菊花插上瓶子里倒好看。你姐姐这都是水果,去吃点吧。我还没吃过的。”
行榴看了看她姐姐,又扭头笑道:“那谢谢亲家母。”跟在访秋的身后下楼去了。
在楼下吃了一小块蛋糕,行榴又回了些访秋的问题,学什么、和谁玩、缺不缺东西。行榴都拣好的说。又坐了一会儿,行榴说回去上厕所,一溜烟跑了。
访秋嗤笑道:“有火烧她的屁股还是怎的?坐也坐不安生。这还没叫她站着回话呢。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我们几个做媳妇的在她跟前,再累也得笑着陪话,一天站着的时间算下来,怕是比厨房里的厨子还多。这一代人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也是她家风不正。”一口气说完,歇了歇又道:“还送去读书。这亲戚里谁不知道这位姑奶奶用的是姐夫家的钱!也是我一着行错,先抬了那样的少奶奶,自然有这样的姑奶奶。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上上下下都用的我王家的钱,那周姓迟早要改成王姓!就是之前她母亲送来的土鸡土鸡蛋,巴巴地送过来,还讲究你来我往呢?论着她家用我们王家的东西,抵得过吗?”
碧珠劝道:“太太少动气。还是初秋的时候,时不时来一阵秋老虎,暑气还旺着呢。气伤肝,到底坏的是自己的身子。这姑奶奶哪能不知道太太的恩德?”顿了顿笑道:“刚刚看她说话的样子,就差没将太太菩萨似的供起来了。”
半晌,访秋道:“供我?早八辈子呢!这会子是先供奉起她来了,哪能轮得到我?已经养了她姐姐了,这会子好,她也要我们家养着。还真像个娇小姐似的,给她东西吃还要三催四请。”
碧珠笑道:“小孩子家是这样的,又是女孩子,脸嫩。”
旁边的丫鬟见行榴战战兢兢了这么一会子,真像猫儿脚下的老鼠,听她回访秋的话时,都偷撇过脸去笑。
行榴还没上到三楼,在楼梯转角那拐过去便听见了访秋的话,扑簌簌地流了好一会儿泪。也没出声,慢慢走上楼梯一面擦掉了。
回到里边,行露见了也没说什么,问道:“你肚子饿吗?”
行榴摇头道:“不饿。”
“那就好,再晚一点就吃晚饭了。”行露道。
晚上行榴和行露一起睡。和卿在二楼陪访秋,一面看旧书,一面给访秋烧烟。王家往上几代考过进士做官,留了不少经史子集,许久没人看,也不打理,书本的封面边烧焦似的枯黄蜷曲。
和卿低头点着字看,书本放在膝盖上头,时不时仰头呢喃几句。访秋眯眼看了看,脚踢了踢他的书,笑道:“这会子看书做什么?学你曾祖考功名呢?”
和卿抬头笑道:“有人给我唱里面的曲子,我瞧瞧。”
“好听吗?”访秋也不问是谁唱的。
和卿想了想,回道:“挺好听的。”
访秋踢歪了他的书,哼笑道:“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小心魂给人家勾去了。”
和卿笑嘻嘻的,更大声地哼里边的曲子,一面摇头沉醉。
访秋听了,笑道:“你再大声些。我看你也不用去做什么,去陪人家唱戏好了!你老娘给你捧成角儿。”
和卿忸怩地问道:“我唱的好听?”
“不好听也给你捧成角儿,免得像你三叔家的出去惹是生非。”访秋道。
和卿不大乐意听,捧着书继续哼哼。
母子俩在二楼起坐间里坐到凌晨两点,和卿也就在二楼的房间睡下了。
满室的白烟,袅袅升腾,和手边的热茶盏一般,又和那天井边铜盆里的纸钱烟火一般。一齐涌到天上。那天也是灰白的,死人的天气。
这是十七年前,还是十七年后?
访秋看着往天井外飘去的滚滚白烟,似乎成了一道屏障,穿过去是十七年前,走进来是十七年后。这样的缥缈,这样的咫尺天涯又近在眼前。
访秋的儿媳行露死了,生了孩子大出血死的。晚上的王公馆黑黢黢的,行露起来上厕所,在淋浴间门口绊倒了。丫鬟嬷嬷都在下边,有的在房里休息,有的在二楼的起坐间侍候访秋和和卿。行露的贴身丫鬟明玉也在下边,抱着刚出生的小少爷陪在二楼,听小孩的爹放声唱曲子。等人发现的时候,行露倒在血泊里,那红艳的血。
阴沉沉的灰白的天,雨终于落下来了,是冰冷的秋雨。白烟溶进雨里,散了些,又散了些。一阵风吹来,远了,又远了,白纱衣似的飘在天地间。雨落下来,天井那儿滴滴答答的雨声,下边的地板渐渐漫了一层水。似乎会高起来铺到厅堂上。
这是苦海。
从天至地,给人的苦海。
而苦海无涯。
访秋看着嬷嬷抱着的小孩子,大红织锦寿字缎裹着的小孩,那黑葡萄似的黑眼睛,一点白雾都不曾沾上。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刚来到这个家,还什么都不知道,还谁都不认识呢。那眼睛黑亮得发光,幼儿专属的眼睛。它会慢慢地变成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到老了又变得灰白。访秋看着那太黑的眼睛,她忽然想:我还有多少个十七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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