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谛》
行露的肚子渐渐大了,常在楼上不下来。早上去给访秋请安,露个面便回三楼上去。就是到吃饭的点也不一定见得着找人,肚子常不舒服,躺在床上叫唤呢。几个伺候她的丫鬟嗒嗒嗒地上下楼梯,烧热水、拿点心,一天来回个三四趟也是常有的事情。
行露吩咐丫鬟走路轻声些,不是要紧不可缺的东西也都不要。饶是如此,约了朋友在二楼的起坐间打麻将的访秋还是恼了,丢了张牌,恨恨道:“这不清楚我们家少奶奶的,还以为她是哪个高门大户家娇滴滴的小姐呢。怀个孩子!哪个女人不会?也值得一天天这样的使唤人。不知道做给谁看!你们说说,就是我们做媳妇的时候,谁敢在婆婆面前使唤佣人的?都到了七八月份了,还得围在婆婆面前打转呢!你疼一下两下的,哪里好意思出声叫唤?就是夜里疼起来,也都是自己忍忍便过去了。到了她们这一代人,不说到婆婆面前伺候,倒使唤人使唤得厉害!她要还是在她自己家里,我倒要看看她能够使唤谁!”
王家的二太太玉珍也在,笑道:“大嫂也少说她几句罢。我去看了,这胎孩子太闹,五六个月就闹得太欢了,他娘的小脸儿煞白煞白的。她是个乖的,往常我来的时候,哪次没见着她在大嫂面前听令?也是不舒服得紧了才这样的。”说着扭头问身后的泓霞:“带来的人参拿去给少奶奶泡上了吗?”
泓霞应道:“下来前就泡了。”
“嗳,那就好。”玉珍丢了张牌,笑道:“说不准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还没出来就闹大动静了。”
访秋睨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做婶婶的比我上心,不怪她往常念你的好呢!”
玉珍独门独户出去了,在家里做大太太,克勤的两房姨奶奶都忌惮她。她不再像从前被压在访秋底下,没有那么容易红脸了。闻言柔声道:“大嫂说的是什么话?这亲疏有别!我不过送点东西,到底比着你还是个外人,她心底更念着你呢。”拉长的千回百转的声口,甜腻腻的。
半晌,访秋洗着牌,叫道:“去叫官哥儿下来,我有些累了,叫他给我看牌。”
碧珠应下,搁下白团扇,轻声上楼请人。
玉珍笑道:“官哥儿天天守着?”
访秋嗤笑道:“可不是!大男子汉了,整天窝在老婆身边成什么样子!那老婆干了的田似的离不开他。”
几个太太闻言格格笑起来,艳色汗巾遮着嘴巴。
和卿下来打了半局的牌,访秋又接过去了。和卿也不恼,笑嘻嘻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面吃糖核桃,一面看着。
一个太太笑道:“得亏哥儿走了,这丢牌的架势就怪吓人的。”
访秋丢出去一张“三万”,笑道:“是吗?在家里没怎么见过他玩,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玉珍道:“少爷们玩这些都是无师自通,上手两三盘就老手得很,天生赌博的冤家。要是不会,反要叫人笑了,说是呆笨。”
“呆呆笨笨的,还不如人家油嘴滑舌的。说几句甜话,女孩子也喜欢。你木讷讷地站在那,一句风流话都不会说,老婆都要跑了。”另一位太太笑道。
和卿听着只是笑,见他妈又扔了一张万字牌才急了,起身弯着腰排出顺子,半恼半笑道:“这不是顺子?你看着重了便分不清。不然刚刚就该胡了。”
访秋用力地拍他的肩,“噗”一声响,恼他动自己的牌。笑道:“我就要这样出,你管不着。没良心的冤家,管到你老娘头上来了。”
和卿拍了拍手,甩了身上的糖渣子,一面往楼上走,笑道:“不管你了。”
“没良心的。”访秋重新排了牌,慢悠悠地打。
见人上楼上去了,一个太太笑着问:“这少奶奶大着肚子,你家官哥儿就天天守着?这样老实。”顿了顿又笑道:“亏得是从小带在身边养着的,大了还愿意陪在你的身边。我家那个嫌丢人!你说好不好笑?我们也没成老妈子。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恁伶俐,连老娘都嫌。”
访秋丢了一张牌,磕到桌面上已经打出去的,“砰”一声脆响。笑道:“我的意思是给他找个姨奶奶,见你们都在,谁好意思当面问他?再怎么也是个爷们了,窝在老娘身边不耐烦也是有的。”
那太太笑嘻嘻道:“这不怕馋的,只怕笼不牢的。多少人家里放着不要,非要出去吃野食?”
“老的带着小的,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外面彩旗飘飘才好看呢。”玉珍冷声道。
“胡了。”另一位坐北边的太太笑道,拿了访秋打出的“九条”,“胡了王太太的。今天打这么多局,第一次赢呢。”
打到半下午时分,牌局散了。几人不吃午饭,吃了点蛋糕点心,放在各人旁边的小高桌上,配一壶浓茶。丫鬟拿了黄花梨麻将箱子过来,四层分装,将深咖色牛骨竹面麻将按花色排好。
访秋的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一手揉着脑袋,问道:“今天是赢了还是输了?”
碧珠轻声道:“输了一些。”
访秋喝了口茶,淡声问道:“输多少?”
碧珠估量着道:“一百八十多块。二太太也输了,也是一百来块钱。就坐北边的赵太太赢得多。”
访秋听着二房的也输了,心里好受许多。不为钱,暗里的脸面是要争的。嗤笑道:“这先前一个劲输的到后来倒赢了。真是晦气,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
玉珍和另两个太太下楼出门,还没出去,就从天井那看到灰白阴沉的天。
玉珍道:“嗳,天怎么阴成这样?中午出门的时候还见着太阳呢,这会子倒看不出几点钟了。”
另一位看了看,也笑道:“还真是。这打牌打得头昏脑涨的,坐在那大半天了也没起身往窗外看看。怕是要下暴雨了,这会子走正好。晚了怕是遇着大雨。”
说话间,里边花厅的挂钟“当当”几声响,像那深山古刹的敲钟声。几人站在回廊下回头去看,太深了,还真有几分朦胧草木间回看古刹的意味。
玉珍叫送她们出门的佣人去看几点。佣人看了,回说是下午三点了。
玉珍几人没再停留,出门叫黄包车走了。
外边炎热得如同火烤一般,狂风卷着风沙扑到人的身上,尘土、草腥的味道一齐没头没脑地盖上来。暗白的天——残留在画碟里很久的钛白颜料,再滴水晕开,总是有些发灰;团团轻飘的银灰的云,风驰电掣地行在无阻碍的天上。你想看它往哪儿去,看了许久,它总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没耐心看下去了,你才发现看到的天不过一方,那云再飘飘然,也还在这一方天内。灰白的天底下,满芙蓉城的人忙着回家。要在雨落下之前找到一处安栖之地。
访秋叫碧珠再去请和卿下来。
人还没走下来,站在楼梯上便问:“又叫我做什么?不是都散伙回家了?”
访秋招手道:“叫你来便来,只管问做什么?”
和卿走下来,拖了椅子坐下,又去拣碟子里的糖核桃吃。
访秋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净吃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今晚叫何妈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鸡肉圆子菌菇汤吃好不好?”见和卿只是笑不说话,俯身低声道:“你和你媳妇还好?”
和卿这才说话,问:“什么好不好?”
访秋敲了他一下,靠身到椅背上道:“她大着肚子哪里管得到你?你不要和妈装傻。我只问你,给你娶房姨奶奶要不要?”见他正了颜色,笑道:“嗯?要不要?要不要?”
“现在不说这些。”和卿将手上的糖核桃丢回去,顿了顿又道:“我和行露挺好的。”
访秋笑道:“现在不说,要留到什么时候说?等你自己想起来时却来不及了。着急忙慌的上那儿给你找去?你老子当年还想要一房姨奶奶呢!不,也许是多多益善。”说着忍不住似的大笑了几声,眼泪都笑出来了,下颏垫着搭在椅背上的手臂道:“只可惜他死得快了些,不然还多一个人帮我服侍他!”
母子两人向来少提到世青。和卿听了,丢了椅子又上楼去了,一面道:“反正现在不想。”
访秋喃喃地咒道:“这个没出息的。”
她一说,忽地来了兴致,叫人立马去请媒人王婆来商量。碧珠从窗户边回来,说:“太太,看着要下雨了,怕是不赶趟。”
访秋踱步过去,挨着猩红丝绒窗帘,真是一片灰白的天。没一会儿,大颗大颗的雨砸到玻璃窗上。碧珠赶忙关了窗。却还是有几滴雨砸到了访秋身上,一手臂的袖子都湿了。碧珠抽出汗巾给她擦拭。
雨拍在玻璃窗上,“啪啪啪”的一叠声响,似乎会打碎窗户拍到她的身上。访秋站了许久,疑心是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或者是她身体里的声音的回响。她穿一身宽大的石青妆花交领半袖衫,下边是咖色天丝半身裙。上衣贴白色真丝暗纹领,昏沉的起坐间里看不出纹样,只觉得花白一片,许久之前好似胸口长出的花枝也许是零落了。
整片的灰白的天,旧得褪色的捕鸟网似的罩在她的头上。洋槐花早谢了。
行露在楼上的起坐间坐着,看着外面的天和雨。她听见楼下婆婆和丈夫的谈话,飘飘渺渺的,竟也给她听全了。没多久和卿上来了,她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
夏天的雨水多下得爽利,更遑论这狂了半下午的天,一下起来便成了水汪汪的天和地,一阵急似一阵。这暴雨不像往常炸下霹雳晴天白雨一阵便完,而是连着下了好几天。整个芙蓉城仿佛蒙了一层雾似的鼠灰软纱一般,上面绣四季花卉纹、西南山水图、行人避雨卷,白金、烂银双线锁边——灰白的芙蓉城、灰白的天地。连那原本透明的雨也映成了灰调。王公馆里依旧是沉寂,不管外面猛烈的暴雨狂风。这里是《创世纪》里上帝发动洪水的世界,外面无一不死,王公馆是宅子里的人的诺亚方舟,各人的家是各人的诺亚方舟,一幢幢屋宇似的舟。
访秋给和卿找姨奶奶的事便耽搁下来了。也就迟那么几天。
原本急着要去做的事那么一放,多少人说着便放过去了。可是访秋越发迫切起来。舞蹈、音乐、打牌、大烟、戏曲、电影,多少人的欢乐在这几项事物里面。可是到了访秋的心里,流沙似的漏下去了。人生虚实,这些于她都是虚的,即使她想变其为实,但到底没有办法。对,即使是现在流行的大银幕上的电影她也毫无兴趣——别人的人生和她没有干系,要死要活都趁早!灰白的天,灰白的无底洞——她一去看她的心便是这番景象。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于访秋却是“生于安乐”。那活着的兴趣便得在安乐里培养,唯有如此才是兴趣;到了忧患里边,再想抓住什么却不能了。访秋沉思着,她还能够抓住她的儿子!他身上流着她的血啊,千万刀也斩不断的母子的血脉,他是她生下来的,从男孩长成一个男人了。
“行露!行露!”
行露迷迷糊糊地被喊醒了,嘹亮厉响的几道呼唤,百戏开场前打的几声锣鼓似的。一睁眼,便看见床头站着一个黑魆魆的影。行露吓了一大跳,呼吸都停了一会儿。
“醒了?”访秋的声音低下来,恢复平常的散漫,又一下坐在床边道:“我和你说件事。”
行露喊了声“妈”,坐起来往床下爬,被访秋摁住了,只得半盖着薄被坐好。
访秋道:“你看你现在大着肚子多不方便呐!官哥儿又是一天没人照顾就不行的。虽说有丫鬟嬷嬷端茶倒水,可是贴身些的毕竟还要老婆帮着。我就想给他娶个姨奶奶。等娶回来了,你有个伴儿,也不用那么辛苦。”说着酸了鼻子,漫出了哭腔。
行露呆愣了好一会儿。她在家里就是个乖训的,以父母为大,自然缺少说“不”的经历。这会子见访秋在她面前低颈抹泪,心一横,将所有混乱一股脑倒出去,勉强笑道:“妈做主就是,做媳妇的都听妈的。”
访秋抬起头,似笑似哭道:“真的?”
“嗯。”行露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去的那颗泪,心里又紧了。透明的泪,雨水原本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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