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王雅慧还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捻着，神色恍惚。

南瑛站在原地，视线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声音不带半分起伏：“二婶，今日这出戏，您唱够了吗？”

这话将王雅慧飘忽的神志叫了回来，她抬头看着南瑛，眼底重新盈满亲切的笑意。

“瑛瑛，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二婶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南瑛冷笑一声，“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不会趁父亲不在，把刘家那摊烂事往我身上推。”

王雅慧的笑容霎时凝住了，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南瑛抬手拦住。

“我不管您打的什么算盘，”南瑛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的事，您少操心。我的院子，您少来。我的人，您少碰。”

说完，她牵起裴蘅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脆响，但她没回头。

穿过回廊时，外头的阳光白晃晃地落下来。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一整天她都在瞪着眼看人、看路、看四面八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生活。

裴蘅的手还跟她的紧扣在一起，两人掌心的温热紧紧贴着，稍稍抚平了些她烦躁的内心。

偏头看他——在日光的映照下，他脸颊两侧那两抹泪痕还悬在那儿，为他身上那股子清冷增添了一丝易碎的气质。

在衣袖中摸索了一会儿，南瑛没找到帕子，最后只能偏头对他说：“你先回偏院洗一下脸，晚点我去找你。”

裴蘅点点头，沿着回廊往偏院走。

天边最后那点残色正从裴蘅肩头移开，沿着回廊的柱子一寸寸往下滑。等那点红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他微微眯起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暮色越来越重了。最后那点红被一片漆黑盖过，夜色即将降临。

站在廊下，裴蘅看着南瑛的背影。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寸一寸地从青石板上滑过去。

盯着那道影子，目光跟着它移动，直到它被廊柱挡住，又从不远处露出来。

脑中冒出个问题：如果她今天没有说那些话，而是任凭他被那个姓刘的嘲弄，那他会怎么做？

想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上头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手指猛然扣紧，想把那点余温留住，但冷风一吹，终究还是散了。

舌尖抵了抵下颌，那团烦躁在胸口转了一圈，没散开，反倒更重了。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暮色的凉意。

再睁眼时，南瑛的身影已经移动到回廊尽头处了。

裴蘅忽然伸出手，手掌覆在那片即将消失的影子上。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想留住什么——哪怕只是一道影子。

但手指收拢时，掌心空空如也。

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空的手，神色一暗。

他算好了每一步——怎么接近她、怎么让她心软、怎么让她离不开他。但他没算到，她今日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我的人”。

其实不需要她出头，他自己也能解决这些臭鱼烂虾。但每次看着她护他的模样，他就下意识想扮惨。

最后那抹残阳彻底消失在天际，廊下的光线一下子暗了。那片影子在拐角处滑走，南瑛始终没有回头。

裴蘅站在那儿，看着自己握空的手，轻笑一声。嘴角那点幅度，很快就被暮色吞没了。

梅花香从院墙那边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冷得他指尖发僵。可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暖烘烘的。

抬腿往偏院走去，刚拐过回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裴公子，外头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旧识，现在就在府门外等着。”

脚步一顿，一抹不遮掩的厌恶浮上裴蘅的眼睛，底下翻涌的东西冷得渗人。

“知道了。”他用指腹轻蹭了下嘴角，笑得有些森冷。

那小厮余光瞥到这神色，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后背一凉，旋即一溜烟跑远了。

裴蘅收回视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显然了。

有人来找他？他在北境只认识沈步离一人，这会儿来找的，只能是方才那个人。

他还没去找那人算账，那人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正好走到一棵梅花树旁，伸手将上头挂着的梅花捻了一朵下来。

他应该回去的。南瑛让他回偏院歇着，说晚点会来找他——他应该扮演听话、乖巧，这才是裴屿安。但他此刻只想做裴蘅。

指腹轻轻一碾，花瓣碎了，淡黄的汁液渗出来，在指尖慢慢晕开，带着一股青涩的苦香。

她是他的。他看上的人，旁人怎么能觊觎？

他早已将刘家的底细摸了个透。虽没记住刘金宝的长相，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将指腹送到鼻尖，轻嗅了下，又放下了。微风一吹，那点湿润很快散去。

真是美味，闻起来像稀释过的血。

*

府门外，夜色已经彻底黑了。暖黄色从挂着的那几盏灯笼中溢出，慢慢地爬上裴蘅的衣袖。他整个人融入那片暖黄中，很快又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沉闷袭来。

不远处老槐树下，刘金宝靠在树干旁，身侧还站着两个面容黝黑、身材高大的练家子。

他双手抱胸，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背对着府门，裴蘅站在暗处，灯笼光照不到他的脸。

看着刘金宝和那两个帮手，他手指握拳，吱嘎声响了一阵子。呼吸声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心跳声稍稍快了些。

不紧不慢地踱步至那三人眼前。

看见裴蘅走过来，刘金宝嗤了一声，站直身体，往前迈了一步。

“哟，还真敢来啊？”

裴蘅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两个黝黑高大的身影，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轻轻瞥了眼靴面上不小心蹭上的灰。

站在他面前的刘金宝对此浑然不觉。见裴蘅连正眼瞧他都没有，心里头浮起层薄薄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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