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宇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还没有光。

夜深得化不开，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孤零零地落在枕头的一角，空调的嗡嗡声还在，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大概是睡姿不好，压到眼睛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巾凉丝丝的，吸走了眼角那一点点湿意。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记得牵牛花的颜色，记得水果拼盘里蜜瓜切成了几块，记得那个小男孩白衬衫上皱褶的形状。

但那个小男孩的脸，他在梦里怎么也看不清楚，现在醒了，更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很白，很安静，不爱说话，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会微微上扬，但那个弧度很好看。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孩从木栅栏上翻过去，挡在他面前，大声说“他是我哥哥”。

大概不记得了吧，姜时宇想，又不是什么大事。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不知道是不是那棵枇杷树在响，还是别的什么树。

首尔的夏天，夜风比白天凉，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一种潮潮的、软软的触感。

姜时宇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膝盖上那道旧伤疤早就消失了。

但那个小男孩手上被碎砖划破的口子、缠着白色手帕的虎口、手帕上那朵蓝色的小花，那些画面还在。

不知道被身体藏在哪里了，安静地躺着，等某一个特定的夜晚，在梦里重新开一次。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真烦。

第二天早上，姜时宇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七点整，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把闹钟关掉，然后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后闹钟又响了，他又关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叹了口气，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炸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眼睛半眯着，整个人散发着我不想上学但我知道我必须上学的生无可恋。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发了半分钟的呆。昨晚那个梦还残留在脑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雾，怎么也散不掉。

那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梦里，是最近。

最近见过吗？

但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算了。

他把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他想，周末去一趟那个房子看看吧。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猫眼女孩一个人，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比他两岁的弟弟，他穿着校服，深蓝色外套敞开着，领带依旧系得松松垮垮的。

眉眼间能看出一些和金正浩相似的地方，但表情就不太一样了。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汤匙漫不经心地搅着面前那碗粥，搅得碗底的米粒都碎了，汤匙碰到碗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姜时宇出现在餐厅门口的瞬间就扫了过来。不是偶然看到的，是特意等着的。

那双眼睛先是上下打量了姜时宇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检查一件有瑕疵的商品到底有多少个毛病。

然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不是笑，不像嘲讽。

更微妙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确认了自己的某个判断，然后觉得那个判断果然没错，然后觉得有点无趣。

金时赫，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猫眼女孩叫金时雅，看到姜时宇进来，圆圆的猫眼里亮了一下。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偷偷看了一眼金时赫的脸色，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自己面前那碗南瓜粥。

她的勺子拿得很规矩，喝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喝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金时赫把汤匙往碗里一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

“哟，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吃饭吧，别客气。毕竟这里现在也算是你的家了。”

这句话听起来没问题。语气也没问题。但“现在”“算是”“你的家”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像是有人在说“这双鞋虽然是你的了但它以前是我的”字面上是赠与，骨子里是宣示。

姜时宇没接话。他看着金时赫，桃花眼弯了弯，嘴角翘了翘，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然后他在长桌的末端坐下来，拿起餐巾铺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自然。

朴管家出现在他身侧，微微弯腰：“二少爷，今天的早餐……”

“还是豆芽汤饭，”姜时宇说，“谢谢。”

金时赫的汤匙又碰了一下碗壁。

“豆芽汤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好笑的笑话。

“你还真喜欢这个，你第一天来就点的这个。你是真喜欢喝豆芽汤饭，还是在装什么？装你小时候在韩国长大、跟我们是一路人？”

姜时宇抬起头看着他。

桃花眼还是弯着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

像是一杯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有人往里扔了一颗石子，水的颜色没变，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

“小时候在韩国长大”这句话，从金时赫嘴里说出来，不是陈述事实，是带刺的。

他在提醒姜时宇，你是在韩国出生的，但你不是在韩国长大的。

你在中国待了快十年，你是一个外人，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别以为你姓金了你就是金家的人了。

姜时宇听得懂。他什么都听得懂。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豆芽汤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金时赫，眼睛弯弯的，笑得真诚极了：“好喝。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金时赫的表情僵了零点五秒。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下巴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重新拿起汤匙，搅了搅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搅了两圈之后又放下了，像是突然没了胃口。

“不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自己慢慢喝吧。”

姜时宇点了点头，继续喝他的汤饭，心想，果然经典剧情永远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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