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公国》
枯萎公国第十六章雅各布的新生活(二)
旧磨坊街这栋整洁雅致的宅院,接纳了雅各布这位崭新的来客。在哥哥嫂嫂的悉心关怀与周遭众人的温和照料下,历经颠沛流离的少年,渐渐卸下满身风霜与戒备,懵懵懂懂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安稳定居下来。
连着两日吃得饱、睡得暖,彻底脱离了往日饥寒交迫的日子,雅各布紧绷许久的心弦慢慢松弛。生活安稳下来,他心底最先涌上的便是对莉拉的牵挂,不知孤身进入城中修道院的小姑娘,能否适应森严的规矩,是否三餐无忧、无人欺凌。心念至此,他特意在厨房寻了些松软的白面包,又装了一罐温热的肉汤仔细打包,打算动身去往修道院探望。
玛莎见状连忙将他拦下,细细叮嘱。城里的修道院与乡下简陋的修行院所截然不同,规矩森严、门禁严苛。一旦入内修行,便不是外人想探望就能探望的,必须提前前往政务厅预约报备,经由修道院审核应允,拿到正式探视许可,方能入内相见。
雅各布闻言心头一震,真切体会到城市与乡野的天壤之别。乡下随性自在、无甚规矩,可这座城市处处皆是条条框框,容不得半分随性。
探望莉拉的念头只能暂时搁置,他心底的牵挂便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许久未见的罗斯。他诚恳拜托玛莎帮忙代为预约探视名额,自己则打算先去寻找老友。他清晰报出地址:旧磨坊街南一巷,那栋门口立着一棵被经年煤灰熏得发黑的山楂树的老屋。
玛莎听闻地点微微颔首,告知他那片街区治安尚可,不算混乱凶险,独自前往并无大碍。
次日清晨,休养得焕然一新、褪去满身落魄的雅各布,吃过早饭便整装出门。
他周身一身崭新的装束,皆是玛莎亲手为他置办。内层是贴身顺滑的纯白亚麻衬衣,干净素雅,贴合肌理;中层是剪裁利落的合身羊毛束腰短衣,无繁复华丽的刺绣,样式简约大方,质感却扎实体面;外层套着一件短款呢料无袖罩袍,厚实保暖,足以抵御晨间微凉的寒风。下身穿着宽松得体的亚麻长裤,内里套着一双规整的纯色连体羊毛长筒袜。头顶扣着一顶干净的圆顶布帽,脚下是一双崭新耐磨的牛皮平底鞋,从头到脚,规整利落,彻底褪去了流浪少年的局促与泥泞。
出门前,他曾对着铜镜久久凝望,心底涌上一阵恍惚。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衣着整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的落魄模样。那份干净体面,像极了格赖雅嬷嬷从前在修道院讲述的外乡故事里,风度端正的少年英雄,或是落难归尘的小小王子,温柔又耀眼。这身影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措,却又隐约觉得,也许从今天起,他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走在这座城市里,不再躲闪任何人的目光。
走在街上,熟悉的老城烟火扑面而来。旧磨坊街的街道由大块老旧青石板铺成,经年被行人脚掌、木车轮反复碾磨,石面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与潮湿青苔。道路狭窄弯曲,两侧的砖木小楼层层挤压,二楼木屋纷纷向外挑出大半,几乎在头顶相接,把日光切割得细碎斑驳,整条街道常年笼罩在昏沉的阴影里。
沿街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各有各的声响与气味。临街的面包房敞开木门,暖融融的麦香混着炉火焦气扑面而来——雅各布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脚步慢了一拍,想起昨日玛莎给他的蜂蜜面包,那甜意似乎还留在齿间。隔壁鞣皮作坊刺鼻的鞣酸与湿皮腥气蛮横地窜进风里,和面包的甜香古怪交织;再往前是铁匠铺,通红的炉火从门缝透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绵不绝。布店的木架上整齐叠放着灰、棕、藏青的粗纺呢料与亚麻布匹,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在冷风里轻轻摆动;杂货摊的木板台上零散摆着陶制碗碟、铁制小刀、麻绳、皂块,都是市井人家过日子的零碎物件。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挎着藤编小篮的主妇弯腰挑选食材,低声和摊贩讨价还价;披着破旧斗篷的流民缩着肩膀贴墙快走,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雅各布看见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仿佛看见几天前的自己。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脚步却没有加快。两名治安官披着深色短罩袍,腰间佩着短刀,慢悠悠沿街巡逻,目光漠然地扫过往来人群。雅各布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他们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走在街上,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迎面走来,看到他时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微微低头。雅各布愣了下,才笨拙地学着玛莎教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妇人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当初罗斯踏足此地时的慌张忐忑、步履局促,全然没有落在此刻的雅各布身上。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朝着老树与老屋走去。行至门前,看着眼前斑驳陈旧、带着岁月破败感的橡木门,雅各布微微蹙起眉头,抬手重重叩了下去。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轻轻回荡。
片刻之后,厚重的木门缓缓拉开一道细窄的缝隙。
一张瘦小、苍白的脸庞露了出来。
除去莉拉,雅各布从未如此近距离打量过一个这般干净又单薄的女孩。她面庞白皙瘦削,一双眼眸格外大而清亮,小巧的鼻与唇精致秀气,眉眼干净得不染半点烟火浊气,像一只怯生生立在尘世间的雪白小狐,脆弱又灵动。
雅各布呼吸微微一滞,准备好的话忽然忘了大半。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
半晌,那张小嘴轻轻动了动,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轻声发问:“你是谁?找谁?有什么事?”
雅各布定了定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放缓语气:“我是罗斯的朋友。请问这里是前粮食商人钱德勒的家吗?我来找一个名叫罗斯的年轻人。”
听闻罗斯的名字,女孩眼底的警惕瞬间散去,神色明显松弛下来。
她轻轻点头,轻声答道:“罗斯之前确实住在这里,不过他前些日子拜了师傅,学习医药技艺,已经搬去尘巷居住了。”
“原来如此。”雅各布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近乎轻柔,“我叫雅各布·弗朗斯,你直接叫我雅各布就好。请问你这里有他在尘巷的具体地址吗?我能否前去寻他?另外,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个单薄安静的女孩,他下意识放轻了所有语调,褪去了少年的爽朗,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阿格尼丝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年。他衣着光鲜整洁、气度体面,与这条破败街巷里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眼神干净纯粹,看向她时,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感与惊艳。
从未被人这般温柔注视过的阿格尼丝,耳根悄然泛红,脸颊也染上浅浅的羞涩。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叫阿格尼丝。”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你不曾去过尘巷,那里巷道杂乱、错综复杂,我一时也说不清具体位置。若是你不介意,我让院里的孩子带你过去。”
说完,阿格尼丝转身退回屋内。片刻后,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眉眼温顺,轻声介绍:“她叫珍妮,常在街巷跑动,认得尘巷的路,让她带你去找罗斯吧。”
雅各布对着阿格尼丝诚恳躬身道谢,语气温润有礼,随后便跟着瘦小的珍妮,转身朝着尘巷的方向走去。
雅各布跟在小女孩珍妮身后前行,一路穿过旧磨坊街排布整齐的砖砌宅院。平整的屋舍、干净的街巷在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尘巷边缘杂乱丛生的棚户。无数破旧木板、发黑油毡与零碎木条随意拼接搭建,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巷道扭曲狭窄、遍地杂物。雅各布步履谨慎,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破败的棚户之间,不敢有半分疏忽。
约莫半个时辰的辗转路程,珍妮最终在一间低矮简陋的木屋前停下。粗糙斑驳的木板墙面上,有人用炭条歪歪扭扭勾勒出两道交叉的印记:一道是缠着红布条的木棍轮廓,一道是潦草的草叶形状,是属于底层学徒药师的隐秘标识。
珍妮抬起小手,学着从前汤姆的模样,屈起指节,在斑驳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片刻之后,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人从内拉开,罗斯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罗斯,我在这里。”雅各布见状,立刻出声唤他。
罗斯快步走出门口,目光落在焕然一新的雅各布身上,紧绷多日的眉眼瞬间舒展,忍不住开怀笑了出来。雅各布望着久违的挚友,心头暖意翻涌,也跟着扬起明朗的笑意。
时隔半月,二人早已不复当初结伴奔赴海港城的青涩模样,在这座城市的沉浮里,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罗斯身上的衣物早已沾满药渍与尘垢,层层污渍覆盖了原本的色泽,再也看不出半分出发前干净素白的模样。而雅各布一身崭新得体的衣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舒展,眉眼干净明亮,周身透着从未有过的体面光彩。
久别重逢的喜悦骤然涌上心头,罗斯下意识想要上前拥抱老友,可视线垂落,望见自己一双满是污渍、沾着药渣的双手,动作骤然一顿。他只能压下相拥的念头,用一阵爽朗的大笑掩盖。
“你等我一下。”罗斯笑着转身冲进屋内,向师傅老巴禀报,告知自己年少一同长大、结伴远赴海港城的同乡挚友前来探望。
屋内传来老巴沙哑淡漠的声音,准许他将人请入屋内。
罗斯即刻折返,掀开厚重破旧的门帘,热情地将雅各布与一旁安静等候的珍妮一并迎了进去。
老巴的这间棚屋,远比雅各布想象中更为杂乱压抑。四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死死纠缠在一起,蛮横地冲击着人的感官:苦涩刺鼻的草药味、淡淡的血腥气、经久不散的霉腐味,还混着一丝底层市井廉价皂角的浅淡味道,沉闷又浑浊。
屋内采光极差,仅有一缕微弱天光从狭小的高窗渗入,将屋子衬得昏暗幽深。靠墙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粗陋的行医器械与捆扎干燥的草药包,高低错落、杂乱堆砌。屋子深处,面色冷硬、指骨粗壮的老巴端坐原地,只是抬眼淡漠地瞥了雅各布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打磨手中一截白骨,沉闷单调的“霍霍”摩擦声,在寂静的棚屋里反复回荡,添了几分肃然。
罗斯熟门熟路地将两人引到屋内相对宽敞通透的角落,这里摆着一张粗糙老旧的木桌和几条磨得发亮的长凳。他先盛出一小碗温热稀薄的燕麦粥,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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