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公国》
枯萎公国第十五章旧日光辉
老公爵哈多是个温柔沉默包容的人,有人说在他身上保存着旧日贵族神圣高贵的品格。
老公爵和公爵夫人感情非常和睦,唯一有遗憾的可能就是公爵夫人身体虚弱。
在他们长久的婚姻生活中,老公爵陪着自己的妻子多次外出寻医。虽然每次新的医生只是带来虚无绵长的希望和毫无用处的新药方。
如果公爵出城去巡视领地几日不回,那他回来一定会亲自去找夫人吃晚饭。城堡里总能看见公爵与夫人依偎的身影,那时甚至有传言公爵会亲自为爱妻洗脚。而公爵总是温柔地、却不容置疑地,将精力过于充沛、可能会惊扰到母亲的女儿,隔在那道身影之外。
伊索尔德努力寻求着父母的关注。
后来有一次,公爵的船从遥远的东方运来一小筐珍果。果实金黄,香气馥郁,据说吃了能强健体魄。但是年幼的伊索尔德并不清楚,只知道是美味珍贵的食物。父亲亲自从港口接到一路送到了夫人的房间。而跟在父亲身旁的伊索尔德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到。
在哈多公爵的治下,丘陵地区的农业和矿区是两颗相辅相成的果树。被高大山脉分割出大陆,保护在小小西边角落的公国,不仅自给自足,还能用铁和煤通过海上贸易获得大陆上的各种商品和文化。
那时阿姆公国,连矿工下工后都能在酒馆喝上一杯泛着泡沫的麦酒,盘子里有盐和猪油煎的豆子。没有济贫法,济贫院,也没有现在的尘巷。那时尘巷的位置是小匠人们的作坊区,整天叮叮当当,空气里是木头、金属和烤面包的香味,而非粪便与绝望。每个靠力气吃饭的人,袖口或许磨得发白,但脸上能看见太阳晒出的健康色泽,而不是饥饿的铅灰。
旧阿姆公国简直是一个平静祥和又富有的世外桃源。
然而这哈多公爵去世快四年的短短时间里,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
那时的城市的经济命脉矿区分为矿区和炼铁厂。煤矿和铁矿由德·维里男爵家族组织挖掘,而冶炼和销售,则交给了炼铁厂文森特家族。
罗伯特德维里男爵的祖先就是哈多冯·阿姆公爵家族的臣属,训练着公爵小小的军队,他们的忠诚经历岁月的历练。罗伯特男爵和哈多公爵年纪相仿,两人一起打打闹闹着长大。不过罗伯特男爵的妻子是个强壮的乡下富商的女儿,早早就为他生下四个儿子。
四个孩子中老二的年龄和伊索尔德相同,他也是一直被要求陪伴着伊索尔德。小时候,也曾在城堡的花园奔跑躲藏,互相枕着在暖洋洋的中午睡去。他会为她摘下够不着的高枝苹果,她会把父亲书房里偷拿出来的、绘有奇异帆船与怪兽的航海图铺在草地上,两人头碰头地研究,幻想那是藏宝图。
那是一个午后,伊索尔德要对他阐述一套从书上看来的、关于如何治理矿场的新想法,语气兴奋而专断。罗伯特家的老二却挠挠头,指着窗外说:“看,我哥哥们在下面驯马呢!这些事,交给管事和账房不就好了吗?” 伊索尔德住了口。她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健康的、无忧无虑的脸,第一次清晰感觉到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无声的鸿沟——他属于马厩、田野和忠诚的职责;她有更大的权力和责任,她没有办法像他那样无忧无虑。
时间到了小公爵出生时,他的年龄更小,公爵亲自教授他纹章学、古典诗歌、骑士的八大美德,以及如何鉴赏一幅油画或一首奏鸣曲。
那时书房里弥漫着旧羊皮纸、蜂蜡和淡淡霉味。阳光透过高窗,落在摊开的巨大纹章图谱上。
哈多公爵用修长的手指划过“德·维里”家族的徽记——交叉的铁镐与盾牌。“记住,布兰米尔。这铁镐,代表他们家族世代为公国从山中取宝的忠诚与辛劳。这盾牌,象征他们是保护矿脉与工人的坚实壁垒。”他的声音温和而充满权威。
五岁幼小布兰米尔睁大眼睛,努力记忆:“那……铁镐上的缺口,也是忠诚的一部分吗,父亲?”
哈多公爵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那是漫长岁月自然留下的痕迹,我的儿子。就像盔甲上的划痕,是服务的证明,无需深究。”他迅速将手指向旁边的“文森特”家族标记——三重火焰。“看,这火焰。它代表智慧、革新与锻造之力。它为我们公国的剑与犁铧注入了新的灵魂。你要学会欣赏不同徽记所代表的不同美德,它们共同支撑着公国。”公爵的书房隔绝了矿场的尘埃与港口的喧嚣,那里只有羊皮纸、墨水与理想国的芬芳。小公爵的世界里,德·维里家的名字是家臣名册上一个忠诚的符号,而非四个能摔打、能骂脏话、能带他钻矿洞的活生生的大男孩。
但文森特家族并非土生土长的阿姆人。他们的到来,带着海风咸腥的气息和冶炼炉滚烫的呼啸,本身就是一个关于风暴、技术与机遇的故事。
那是伊索尔德出生前三年的事。一艘伤痕累累的商船拖着黑烟,像受伤的海兽般挣扎着驶入阿姆公国的港口。船上载着文森特家族当时的家主——老洛伦佐·文森特,他的几个儿子(包括当时还是少年、眼神里已燃烧着对火焰痴迷的小文森特),一箱箱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技术图纸,以及几桶价比黄金的、他们故乡特产的助熔剂。他们从那个以冶铁闻名的北方城邦逃离,原因在港口的酒馆里被传得五花八门——技术纷争、政治迫害,或者仅仅是一次押上全副身家的疯狂商业冒险。真相沉在海底,与风暴一同被遗忘了,文森特们保持沉默。人们只看到结果:船需要大修,而这个家族需要一处新的落脚点。
老洛伦佐在等待修船的漫长日子里,沉默地穿行在堆满货物的码头。他的手指抚过一锭锭等待装船出口的公国生铁,那粗糙冰冷的触感让他皱起了眉头。他捡起一小块碎片,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煤烟和矿石本身的土腥气。陪同他的公国税务官,一个渴望做出成绩的年轻人,忍不住问:“先生,我们的铁,在北方能卖上好价钱吗?”
老洛伦佐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异乡口音、却异常清晰的话说:“能卖钱。但它本可以卖出十倍、百倍的价钱。”他掂了掂那块铁,“木炭慢火,反复捶打,费时费力,得到的却是不均的杂质。你们的士兵若用这种铁铸甲,敌人的重剑一次劈砍就可能让它开裂;你们的农夫若用这种铁制犁,翻开冻土时恐怕自己先要卷刃。”他顿了顿,望着港口远处丘陵上隐约的矿场轮廓,声音低了些,却带着铁匠敲打砧板般的笃定,“地下的宝藏给了你们富矿,但取宝的手,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
税务官的脸涨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兴奋。他几乎是小跑着,将“异邦狂徒的蔑视”与“他或许真有办法”的消息,裹在紧急呈报的信函里,送进了城堡。
几天后,哈多公爵没有带着卫队,只带着一名老书记官,出现在了港口那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他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看起来不像一位兴师问罪的领主,倒像是一位对领地上任何新奇事物都抱有好奇心的绅士。他见到了皮肤被炉火熏成古铜色、双手骨节粗大变形却异常稳定的老洛伦佐。
“阁下,口说无凭。”老洛伦佐对公爵简单行礼,目光如他看铁料时一样锐利,“请给我一堆你们的矿石,一些时间,和一点信任。”
哈多公爵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港口角落那片空地变成了一个奇异的作坊。文森特家的男人们沉默地忙碌,搭建起一座当地人从未见过的、有着古怪高耸烟囱的粘土炉子。他们不用常见的木炭,而是用一种黑亮、坚硬的“石炭”(焦炭),混合着那些神秘助熔剂。鼓风的是特制的大皮囊,呼哧作响,将炉心烧成令人不敢直视的白炽。滚烫的、金红色泽的液态金属,而非熟悉的铁疙瘩,第一次从炉口的陶土流道里汹涌而出,映亮了周围所有人震惊的脸庞——包括亲自来查看的哈多公爵。那熔岩般的光流淌进沙模,冷却后得到的铁锭,尺寸更大,敲击之声清越悠长,断口呈现出细腻均匀的灰白色纹理。
老洛伦佐用布裹着手,拿起一块尚有余温的熟铁锭,递给哈多公爵。“阁下,”他的声音因连日烟熏火燎而沙哑,却有着金属冷却时的坚定,“您的土地富饶,您的士兵勇敢。但勇敢需要最坚固的铠甲来护卫,富饶需要最锋利的犁铧来耕耘。我的家族,能给您公国急需的‘坚固’与‘锋利’。我们不需要赏金,只需要一片能安置炉火的地,一座富含铁矿的山,以及……”他直视着公爵深灰色的眼睛,“一份写清楚的、凭手艺和产出说话的契约。”
哈多带着罗伯特在文森特家的作坊反复观看研究。
公爵抚摸着那块微温的铁锭,良久不语。他看到了港口堆积如山的、等待以原料价运走的铁矿石,看到了罗伯特男爵麾下士兵身上保养良好的、但工艺寻常的锁甲,也看到了更远处,公国安宁边界之外隐约浮动的不安阴影,和国王随时可能到来的召唤。技术带来的不仅是金币的脆响,更是武力的倚仗和产业嬗变的可能。他温和的外表下,那份属于统治者的长远算计在静静运转。
罗伯特则默默的思考把铁和煤直接卖给文森特,比自己在港口卖给商人,或是运出海卖给那些傻子领主好太多了。
“洛伦佐·文森特先生,”公爵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和你的家族,将获得霍克山南麓富铁矿的独家冶炼之权和销售之权。公国会优先保障炼铁的原料供应,只按现在我们价格的7成价格供应,还有道路与炼铁安全。作为回报,我要三个条件。”
老洛伦佐凝神静听。
“第一,你的铁厂每年需以成本价,优先、足量供应公国军队所需的一切铁料。”
“理应如此。”
“第二,除去固定的矿权费用,我要你铁厂每年纯利的三成。”
“第三,”哈多公爵的目光看向更远处煤矿的方向,语气加重了些,“无论生铁与熟铁。出口对象和数量都得交由我审查,以公国在大陆最终的利益和安全为最终考量。”
老洛伦佐眼皮微跳,心里衡量,但并未反对。这比单纯的重税聪明,将公爵的利益与铁厂的兴衰直接捆绑。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公爵城堡的议事大厅,两份合同就这样签订了。
两份契约的主要条款如下:
供应契约:文森特家族优先采购德·维里家族的煤与铁矿,价格为市场价的70%
特许经营契约:文森特家族获得独家冶炼权,每年向公爵缴纳固定矿权费,净利润公爵分3成、文森特分7成
出口管制:所有铁材出口须经公爵批准
(完整契约文本见附录)
回到城堡后哈多公爵在火炉旁对罗伯特说,“罗伯特你不要觉得我让利太多,文森特一家都在我们手里。只要利润合适,这件事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让他们炼与不炼都是我们一句话。你让你的人对他们好一些,多派些人帮他们把炼铁厂尽快建起来。”
就这样城市在老哈多的手里焕发了新的光彩。
于是,那个脆弱的、却支撑了公国十数年繁荣的三角平衡,在炉火、契约与公爵的个人威信之下,艰难而稳固地确立了。罗伯特男爵紧握着“煤”与“兵”,象征着传统的武力与血脉忠诚;文森特家族掌控着“铁”与“术”,代表着新兴的技术力量与契约资本。而哈多公爵,则是那个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平衡支点与最终仲裁者。
这个精巧的结构,如同文森特家高炉中最上乘的锻铁,既强韧又依赖于精确的火候。它建立在公爵无与伦比的个人威望、公国源源不断的整体繁荣,以及对古老规则与新鲜契约共同尊重的基础之上。
那时的阿姆公国,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与洋溢的希望中,静静走向它命运的拐点。旧日的芬芳里,早已混合了炉火的热浪、契约的墨迹,以及一丝无人察觉的、关于依赖与脆弱的寒意。
旧日的芬芳,已被今日的煤灰与血腥盖过。公爵书房里理想国的吟诵,早已被尘巷的呜咽与矿坑深处的咳嗽淹没。至于那个被他隔在门外的小女孩,他以为她迟早会长大,会嫁人,会在另一个城堡里继续站在另一扇门外——他不认为那是伤害,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所有女儿都是这样长大的。他不知道她在走廊里学会了什么。
附两份合同
阿姆公国矿业与冶炼特许及供应契约
立约方:
哈多·冯·阿姆公爵,阿姆公国之合法统治者,及其合法继承人(下称“公爵”或“公国”),纹章:苍鹰与山峦。
罗伯特·德·维里男爵,霍克山及黑溪谷煤矿之合法开采与管理者,及其合法继承人(下称“供应方”),纹章:交叉铁镐与盾牌。
洛伦佐·文森特及其子嗣,获特许之冶炼匠师家族(下称“采购方”或“铁厂”),标记:三重火焰徽记。
鉴于:
公爵授予采购方在霍克山南麓建立铁厂、冶炼铁材并销售之独家特许权。
供应方拥有并管理公国内煤矿及部分铁矿之开采。
为保障公国军备、促进产业、稳固利源,三方愿就原料供应订立本约。
兹约定如下:
第一条供应范围与优先权
供应方承诺,其开采之全部生煤及指定矿区之铁矿石,在满足公国官用及自身必要留存后,应优先供应采购方之铁厂。
采购方承诺,其铁厂所需之全部燃料煤及主要铁矿石,应优先向供应方采购。
“优先”意指:在同等条件下,供应方有义务首先向采购方报货,采购方有义务首先向供应方采购。任何一方在向第三方出售/购买前,须征得对方明确放弃该优先权。
第二条价格机制
供应方向采购方销售煤、铁矿石之价格,定为该等物料在阿姆公国主要港口上一个季度平均离岸售价的百分之七十(70%)。
季度平均离岸售价由公爵财政官署根据港口关税记录核算,于每季度首月第十日公布,对下一季度交易具有约束力。
此价格已包含将物料运抵铁厂指定堆场的费用。自堆场交付采购方点收。
第三条供应保障与富余处置
供应方应确保稳定供应,年供应量不低于双方于每年初共同确认之《最低保障数量议定书》所载之数。该议定书须呈报公爵备案。
若供应方产能超出采购方当期所需,产生富余原矿,供应方可自行销售予第三方,但售价不得低于本契约第二条规定之价格,且须提前十日将交易数量、对象报备公爵财政官署及采购方。
若采购方需求超出供应方当期产能,供应方应尽力调配,不足部分采购方可向第三方采购,但须将采购意向及价格报备公爵财政官署。
第四条结算与支付
货、款每月结算一次。凭双方签字画押之交货凭据,于次月十五日前结清。
支付使用公国认可之货币或等价金银。延迟支付超过三十日,违约方须按日加付千分之五的滞纳金。
第五条质量与验收
煤质需满足铁厂高炉稳定燃烧之要求,矿石品位需符合采购方提供的基准样本。具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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