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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公国》

13. 第 17 章

枯萎公国第十七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棚屋的。老巴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冻住了他所有想问的话。他对罗斯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尘巷灰蒙蒙的天光里。

巷口两个妇人蹲在水沟边浆洗一堆分不清颜色的破布。水是浑浊的铁锈色。其中一个干瘦的妇人用力搓着一件小孩罩衫,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午后巷子里,每个字都往雅各布耳朵里钻。

“……弗朗斯家矿上的,说是塌了,连人都没挖出来。”她把罩衫翻了个面,水花溅在石板上,“就给了一袋发霉的燕麦。一袋燕麦。一条人命。”

发霉的燕麦。雅各布见过发霉的燕麦——在阿姆,灾变第二年,谷仓里最后一袋存粮。他把那袋燕麦倒出来,霉斑是灰绿色的,气味甜腻而腐烂,像是粮食本身在死去。他蹲在那堆发霉的燕麦前面,什么也没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蹲在谷仓里。现在有人拿这种东西抵一条命。他站在巷口,离那两个妇人只有几步远,但他觉得她们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脚下的泥路。

“知足吧。”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前街的瓦伦,腿砸烂了,拖回来没两天就烂死了。家里女人去讨药钱——你猜怎么着?矿上的人说,是他自己不当心,一个子儿都没给。”

“伊恩·弗朗斯……”干瘦妇人啐了一口,声音里淬着毒,“那些穿新鞋的,鞋底都沾着我们的血。”

雅各布的脚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牛皮鞋——鞋底是干净的,只有尘巷的泥。但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他几乎想弯腰把鞋脱了,可他脱了鞋还是伊恩·弗朗斯的弟弟。他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几乎是踉跄着。

这条巷子更暗,棚屋歪斜得几乎要倒下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只有三颗石子,在地上反复丢、反复捡,那动作里没有游戏的欢快,只有机械的重复。看到他过来,游戏停了。

最大的那个男孩看起来和莉拉差不多大,手里攥着一块从矿渣堆里捡来的煤核,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慢慢地、从雅各布崭新的圆顶帽滑到他干净的呢料罩袍,再滑到他纤尘不染的牛皮鞋上,然后定住了。那双眼睛异常漆黑、没有光亮,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羡慕,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辨认。

雅各布认得那种目光。阿姆最后那年,一只饿疯了的野狗蹲在村口枯橡树下,也是这样看着他——不是要咬他,是已经不再指望他手里会有吃的。

那男孩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攥紧煤核,低下头,继续玩石子。其他孩子也跟着低下头。游戏继续,三颗石子在地上发出空洞的碰撞声。雅各布被晾在那里,像一件不属于这个画面的东西被剪下来丢在一边。

旁边一扇破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端盆出来,混着菜叶和灰土的污水“哗”地泼在他脚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泥点溅湿了他的新鞋尖。不是故意的——她甚至没有看他的脚,只是在这条巷子里,所有脏水都往路中间泼。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雨天的泥潭,在他脸上和他那一身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拖着脚步回了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雅各布几乎是跑起来的。他在迷宫般的尘巷里跌跌撞撞,只想快点离开。就在快要冲出这片棚户区、看到旧磨坊街相对齐整的房屋轮廓时,他在一个拐角猛地停住了。

一个看起来比珍妮还小点的女孩,独自坐在一户几乎要散架的门槛上。她怀里抱着一个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偶——布偶的一只手臂断了,断口用麻线重新缝过,针脚很大,歪歪扭扭的,显然是一个不擅长针线的人努力缝上去的。布偶的脸是用炭条画的,眼睛和嘴巴被反复涂改过,因为原来的笔迹被雨水打湿过好几次。

有人在努力让这个布偶继续活下去。

雅各布看着她,忽然无法呼吸。他想起了莉拉。不是莉拉现在在修道院里穿着修女袍的样子,是更早——在阿姆,她蹲在修道院菜园里用瘦小的手指把枯死的豆藤从架子上解下来,缠成一个小小的线圈,放进围裙口袋里。她不扔任何东西。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很干净,里面映出雅各布僵硬的身影,和他身后那个遥远、体面的世界。她看了他一息,然后慢慢把脸埋进那个破烂的布偶里。她小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不是恐惧。她躲避的不是他的恶意——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认得他身上的衣服。那套衣服本身就是一个让她放弃期待的理由。

雅各布站在巷口,背后是旧磨坊街齐整的砖砌宅院,面前是尘巷灰蒙蒙的天空。他身上穿着玛莎亲手置办的呢料罩袍,脚下是崭新的牛皮鞋,后颈被老巴拎过的红印还没消。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上没有矿灰,没有锄头磨出的茧子。他想不起最后一次握镰刀是什么时候了。

雅各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旧磨坊街,怎么穿过那些突然变得陌生而刺眼的整齐街道,怎么推开那扇整洁雅致的宅院大门的。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塞满了破碎的画面:老巴额角的疤、妇人手里搓出的铁锈色脏水、男孩空洞的眼睛、老妇人关门的声音、还有那个把脸埋进布偶里的小小身影。

它们和哥哥递来的白面包、玛莎温柔的笑脸、铜镜里体面的自己,疯狂地搅在一起,撕扯着他。

旧磨坊街的青石板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雅各布从尘巷的泥路一脚踏回这里,脚下突然平整得让他有点发怔。没有了那些歪斜的棚屋和浑浊的排水沟,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砖砌宅院、干净的街面,和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暖融融的面包麦香。

他慢下来。不是因为他想慢,是他的身体自己慢下来的——从尘巷逃出来时那种紧绷的、想要奔跑的冲动,在这条街上突然失去了方向。

他看见了那个面包房。门口的掌柜还是和早上一样高声揽客,木案板上摆着圆滚滚的粗麦面包,炉火的焦香混着麦子的甜。一个挎着菜篮的主妇正在挑面包,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面包皮,试它的弹性,然后满意地点头,从钱袋里数出铜币。掌柜笑着找零,说“明天还有新鲜的,给您留一个”。那语气里的熟络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明天还会来。她明天还能买到新鲜面包。

雅各布想起尘巷那个铁锅。那里面只有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他想起珍妮低头喝那碗燕麦粥时睫毛在碗沿上投下的影子——她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这碗喝完就没有下一碗了,所以要尽量延长它。而这条街上有人明天还能来买面包。

他继续往前走。布店门口,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正在逗一只玳瑁色的猫,手里晃着布条,猫扑来扑去,尾巴高高翘着。铁匠铺的叮当声还是那样连绵不绝,火星偶尔溅在门口石板上,转瞬熄灭。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和他早上出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铁匠还在打铁,面包房还在烤面包,主妇们还在挑面包试弹性,学徒还在逗猫,水沟还在缓慢流淌。

什么都没变。

雅各布忽然站住了。他站在旧磨坊街正中央,阳光从两侧二楼挑出的木屋缝隙里漏下来,把他崭新的圆顶帽和呢料罩袍照得发亮。他的鞋尖上还沾着尘巷的泥,泥里混着老妇人泼水时溅上的污水痕迹。

什么都没变。这才是最疯狂的事。就在这条街往西走不到半个时辰的地方,瓦伦的妻子讨不到药钱,矿难死者的家属领到了一袋发霉的燕麦,洗衣妇啐着伊恩·弗朗斯的名字。一个比珍妮还小的女孩抱着缝补过的布偶,对着巷口那片灰白的天空发呆。而在这里——那个挎着菜篮的主妇往雅各布这边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微微低头。和早上一模一样。

雅各布没有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学玛莎教他的样子轻轻点一下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妇人,直到她的笑容开始发僵,低下头快步走开。她明天还会来买面包。她不知道瓦伦是谁。她不知道发霉的燕麦是什么味道。她只是觉得这条街上又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穿着体面却不懂规矩的少年,站在那里像一根不合时宜的木桩。

铁匠铺的叮当声还在响,布店门口的猫还在扑布条。这条街什么都没变。但他变了。这条街的平静祥和本身,忽然变成了一种压迫——它在对他无声地重复老巴最后那句话:“有事让珍妮带口信。”他不属于尘巷,但他也不再属于这条街了。他穿着旧磨坊街的衣服,鞋底沾着尘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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