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公国》
枯萎公国第八章
伊索尔德的反击
伊索尔德照例在下午去看过她弟弟后,开始独自坐在花园。
她独自坐在花园里,眼神呆滞的看着眼前的花朵茶具,茶已经冷了。她没有喝,茶具上的花纹,阳光很好,照在修剪整齐的黄杨篱上,照在那些从邻国移植来的观赏橘树上。橘树活得很好,绿得发亮,挂满了金色的果子。
“她当时是不是,不应该,不把她父亲的药不递给他。”想到这里伊索尔德把脸深深的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知道女儿只是花朵,可是她这么聪明。她的家庭教师夸她聪明。不是那种“哎呀小姐真聪明”的客套,是真夸。数学教师说她的心算速度比他教过的任何男孩都快,逻辑学教师说她的三段论推导可以在王立学院辩论赛里拿名次,修辞学教师在辞职前留下一句话:“小姐陛下不需要修辞学,她只需要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她想在智慧上超过所有人。她仔细聆听每个人的话,从里面总是能找出漏洞把对方驳倒到毫无还手之地。哪怕他们交谈的本意并不是那样,但他们最终只能瞠目结舌的承认,小姐陛下您说的对。
神甫也吃过她的亏。神甫在城堡里教她神学,讲了三天“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她反问他:“那神在说第一句话之前,神用什么语言思考?”神甫愣了一下。她说:“如果他不需要语言就能思考,那光是他的想法本身,不是他的话。那创世的第一因是思,不是言。那圣言就不是最初的。”那年她十岁。神甫没有回答。神甫走了以后,父亲责备她说得太重,把神甫逼得下不了台。她没有道歉。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是问题本身的错吗?
再到后来还没有等她开始说话,大家就开始认输。
大学士是最后一个辞职的。大学士教她天文和历法,以及一些基础的地理天文原理。他在城堡里住了一年多,教得比任何老师都久。他走的原因,是她在某次课上纠正了他对一卷古籍的解读。她当场翻出古籍原文,指出他沿用了十几年的译本有一处关键的语法错误,导致整段关于“星际转化”的论述方向完全反了。大学士沉默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向父亲递交了辞呈。他的辞呈上写的是“年迈体衰,不堪重任”。她在走廊里追上了他。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疲惫,但没有怨恨。他说:“小姐,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而且我发现,你不需要一个老师。你需要一个愿意和你争论的人。城堡里没有这样的人。”他转身走了。
连父亲也说她过于强词夺理。哼。她绝不是认输之人。
后来她继续长大她学会了掩饰隐藏自己的想法,她开始在宫廷里长袖善舞的和所有人相处的好。
而且在十五岁那年她完全长开了。不是突然变美——是她的身体终于追上了她的意志,或者说,她的意志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容器。
她的皮肤是一种仿佛连月光都能穿透的白,她的脖子修长而柔韧,从耳垂到锁骨的线条像是一笔写成的,她还有一张让人很难对她生气、很难拒绝的脸。她的额头饱满而平滑,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框住那一对灰色的眼睛。她的鼻子小巧而挺拔,鼻尖微微上翘,她的嘴唇不厚,但轮廓分明,笑的时候只弯左边。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
她完美到不需要破绽。她是她父亲嘴里那颗最美的明珠,是每一个来到萨尔登的外乡人都会在辞行时忍不住提一句的名字。
那年有个北方来的使者,在城堡住了三天,临走时多喝了两杯,胆子壮了,站在她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小姐,我在王都见过很多被人称为‘美丽’的女人,她们加起来,不及您一根睫毛。”
那些日子是独属于她的光辉时光。
只是那年秋天,父母有了他们的小儿子。那个鸡崽似的孩子。
她还是忘不了,那在她无处遁逃的大厅,所有人都向父亲行礼,恭喜他的后继有人。那个婴儿在父亲的怀里,大厅的中间,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她从来没有过的仪式和关注,她突然找到了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她要成为刚刚那个仪式站在中心的那个人。
母亲大概是因为高龄生育,身体不可抑制的衰弱在次年就去世了。从那以后父亲就经常心绞痛。
后来,后来她就看着父亲手把手的养育那个孩子,吃饭,骑马,看书,写字。她一直以为父亲很爱她,以前她也会坐在父亲的膝头,也会紧紧的抱着父亲的时候被父亲轻轻拍着后背。可是那又怎么样。直到这个孩子的出世,她突然明白自己不是父亲最期待的孩子。
想到这里伊索尔德又开始哭。她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把事情搞砸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学习王国的经营管理,她全心全意的想跟那个孩子争,想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最对的继承者,是父亲最好的选择。
那些年里她学会了另一项本事——不是藏,是看。真正的观察发生在不引人注目的时刻:站在训练场扬尘的边缘,坐在账房角落里听管家报账,或深夜伏在父亲书房沙盘前——只是看。
她去骑士团参观训练,不是坐在看台上。她站在围栏边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训练场上的沙尘会扑到她裙摆上。她看着那些比她高一个头的年轻侍从举着木剑互相劈砍,剑刃撞在一起的声音很脆,然后闷掉。她注意到有个侍从每次格挡之后都会往后退半步——不是被打退的,是他自己退的。她问骑士团长,那个侍从什么时候能上战场。团长说还早。她说,他退的那半步会让他死,不管再练多少年。团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从此每天来,记住每个侍从的习惯——谁每次进攻前会先晃肩膀,谁的左手盾总是偏低了半寸,谁被逼到角落时会闭眼。没有人告诉她这些有用。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用这些人,她不该比他们的团长知道得更少。
她开始留心公国的经济,是在一次偶然听到管家和父亲的对话之后。管家说今年矿税比去年少了三成,父亲说知道了。她想知道少了三成是多少。她去翻账本——不是偷偷翻,是光明正大地走进账房,说父亲让她来学。这是假话,但没有人敢去核实。她发现矿税少了三成不是因为矿挖少了,是因为矿主们报给城堡的账和卖给港口粮商的账对不上——两本账。她把两本账放在管家面前,管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姐,这件事您父亲知道。”她说:“我知道他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查。”管家没有回答。她没有追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查了就要翻脸,翻脸就要断矿税,断矿税就要向议会低头。父亲的统治是建立在所有人都欠他一点东西的基础上的。她也从此每旬都去一趟码头,不是去看海,是去看卸货。她用三个月记住了所有运粮船的船期、载重、船主名字和目的地。后来管家在餐桌上报今年的粮价,她头也没抬地说:“你说的是去年秋粮的价,今年的价已经涨了两成半了。是诺曼底的船队换了航线。”管家看了一眼父亲手中顿住的酒杯,低下了头。从此账房不再需要管家。
沙盘是父亲教她的。第一课是边境的布防图。沙盘上插着小旗,代表斥候发现的敌国骑兵。父亲给她讲地形、兵力、后勤——她听得很认真,然后指着沙盘边缘一处没有插旗的浅滩问这里为什么没人守。父亲说那条河道太浅,骑兵过不来。她说:“步兵可以。”父亲沉默了一会,在浅滩上插了一面旗。后来她开始自己推演,把历代战争的记录摊开在桌子上,把每一个决策拆成“当时知道什么”和“后来发生什么”,然后问自己——如果是她,她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她发现大多数战争的胜负不是由谁的骑兵更猛决定的,而是由谁先断粮决定的。后勤。粮道。储备。数字。于是她对战争不再有幻想,也不再恐惧。战争是一种需要先输入足够多数字才能输出的平衡——她擅长的正是数字。
她是如此用功以至于时间过的飞快,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求婚者。他父亲问她的想法,她说弟弟还小,我要好好跟你学习,等弟弟长大我才会考虑结婚。如果到时候没人娶我,我就当一个老姑娘。
伊索尔德苦笑着想,我今年28岁了是个真正的老姑娘,我践行了自己的承诺。
诺曼底这个人,伊索尔德研究过他。
诺曼底公爵本人是那种你会在无数张家族画像上看到的面孔——方下巴,宽额角,肩膀厚实得像一匹拉车的挽马。他到了四十多岁还没怎么发福,只是腰围比年轻时宽了两指。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刚开始灰白,他不染,也不刻意蓄须,下巴上永远有一层刚冒出来的胡茬,像收割后留在地里的麦茬。他的眼睛是很淡的蓝色,淡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看人的时候要微微眯起来,这种表情是他在掂量你值多少。这辈子被他掂量过的人,有的成了盟友,有的成了尸体,大部分成了佃农。
诺曼底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不是打仗,不是女人,是谈价格。他享受坐在长桌的一头,听对面的人报一个价,然后他沉默。沉默很长,长到对方开始出汗,开始不自觉地喝水,开始主动往下压价。他一句话没说,对面已经自己砍了自己三刀。他喜欢这种时刻,比喜欢任何东西都喜欢。那些在中部平原上蔓延的、永不枯竭的金黄麦浪——不需要科学,不需要契约,不需要拿整片土地的生命去换。这是诺曼底在所有领主里最让伊索尔德恨得牙痒的东西。他不是靠阴谋赢的,他是靠天生就落在了一个好地方,然后几代人赌对了每一次站队。他的麦子是自己长的,他的财富是太阳和水给的,他的权力是他父亲、他祖父、他曾祖父每一次在战场上最后到场、最先表态、拿得最少但拿得最稳——一代一代攒下来的。伊索尔德可以算过每一个账本,但她算不过老天爷。诺曼底不是比她聪明,他只是不需要聪明。
诺曼底公爵的领地位于大陆中南部,是一整片叫做法兰区的平原——也许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块可以同时种麦子、养马、打仗、饿不死人的地方。两条大河从北方山脉发源,在这片平原上分叉成十几条支流,像张开的五指一样均匀地灌溉着每一寸土壤。其他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精打细算,一块坡地种小麦,一块洼地种玉米。诺曼底不用。他的农夫只需要把种子撒下去,然后等着。这里的土层厚到没有人挖到过底。有人试过——有个佃农发了疯,说要挖一口井挖到地心去,挖了三天,挖出来的还是黑土。诺曼底听说了这件事,没笑,只是说“让他继续挖”。那个佃农又挖了两天,自己从坑里爬出来,不挖了。诺曼底也没罚他。他对人的耐心,比对土地的耐心更短,但短不了多少。
但这份馈赠是有代价的。平原太坦了,坦到没有屏障。在阿姆公国那些丘陵地带,一条窄谷就能挡住一支骑兵。在法兰区,敌人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来,而且来得很快。诺曼底家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代人,靠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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