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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公国》

2. 第 6 章

登记处的骑士把三枚铜币收进铁盒里,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雅各布把二人护在身后,三个人从吊桥上走过去,穿过那道三丈高的花岗岩拱门。

他们穿过了城门洞,莉拉以为自己在做梦。

城墙的阴影从头顶移开,海港城一下子扑到面前——不是阿姆那种安静的、被丘陵裹着的、什么都慢慢来的样子。这里什么都是快的,满的,吵的。一辆运货的马车擦着莉拉的袍子边过去,车夫吼了一声什么,莉拉没有听清,因为旁边打铁铺子里正好砸下一锤,当的一声,震得耳朵发嗡。空气里挤满了莉拉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咸鱼、热面包、马汗、湿铁、煤烟,还有一种从没闻过的甜丝丝的香料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又浓又冲。

一个赤着脚的孩子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差点把莉拉的魔杖撞掉。她赶紧把杖子抱紧了一点。

“跟紧。”雅各布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在扫那些和他一样从乡下来的人——蹲在墙根下的、排队的、被守卫推了一把不敢吭声的。

莉拉加快了脚步,但她没办法不看。她的头转来转去,袍子的兜帽滑下来,她忘了拉上去。街边蹲着一个女人,面前摆了一筐鱼,最大的一条还没有她小臂长,鱼眼睛灰白,瞪着天。女人用刀刮鱼鳞,刮一下,鳞片就溅起来,有几片粘在她的围裙上,亮晶晶的,像碎银子。再往前走,一个男人站在木箱子上,手里举着两把菜刀,扯着嗓子喊:“锻铁的价!买一把送一把!锻铁的价——”没人停下来看他。一个穿黑裙子的老太太从他箱子旁边走过去,手里拎着一只捆了脚的母鸡,母鸡倒挂着,咯咯地叫,翅膀徒劳地扑腾了两下。

莉拉盯着那只鸡看了一会儿,直到罗斯拉了她一下。她赶紧跟上。

一条窄巷子里,有人从二楼窗户往外晾床单,床单湿淋淋的,水滴在过路人的头上。那个人骂了一句什么,楼上的人回了一句更响的,两个人隔着一层楼互相喊话,谁也不看谁。莉拉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她被另一种感觉压住了。这里的人太多了。她在阿姆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看到超过五十个人。这里一条街上就有一百个。每个人都在动,在喊,在做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三个乡下孩子正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往右。”罗斯说。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两边的房子几乎要在头顶碰上了。这里比刚才那条街安静了一些,但也更破了。路面的石板缺了好几块,露出来的泥地里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黑水。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空碗。他面前有一张纸板,上面写着什么,但字迹被雨水洇得看不清楚了。莉拉经过他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手不由自主地往袍子内兜里摸——那里面还有半块黑面包。但雅各布没有停,罗斯也没有停。她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主街是海港城的脊梁骨。从城门直通港口,一整条路铺着发白的石板,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磨得高低不平。中间走马车,两边走人。街的中段有一个喷泉,石头砌的,雕着一条缠在锚上的鱼,鱼嘴里干干的,没有水。旁边挤着一圈人,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灌水袋,有人在往扁担上绑水桶。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脸上红红的,在哭,她把手指伸进水袋里蘸了一点水,抹在孩子嘴唇上。

莉拉看着那个喷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城里的水也是不够喝的。

莉拉的注意力被两边的店铺拽着跑——裁缝铺门口挂着一排染好的布,深蓝、暗红、灰绿,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铁器铺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炉火从敞开的门洞里映出来,把门口的石板地烤得发亮。她的眼睛跟着那些颜色和声音走,又差点被一辆推车撞到。雅各布拽了她一把。

罗斯停住了脚步。

医馆的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他们拐上主街之后,人更多了。

罗斯也在看。他看的东西和莉拉不一样。他注意到面包房门口排着的队伍里,有个女人把刚买到的面包塞进怀里,左右看了一眼,快步拐进了巷子,像是怕被人追上。他注意到铁器铺隔壁那家医馆的招牌,上面画了一只研钵和一根捣药杵。门半开着,可以看见里面有一整面墙的小抽屉,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一个穿围裙的年轻人正在柜台上磨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响。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和外面的鱼腥味混在一起。甘草。大黄。还有一股罗斯叫不出名字的、微苦微凉的草药味,像是某种他在书上读到过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东方药材。他心里默默记了位置。

他还注意到喷泉旁边围着的那些人里,有一个男人的裤腿膝盖以下是湿透的泥浆,泥浆是灰褐色的,和港口那边的泥不一样。罗斯想,这大概是矿场来的。

雅各布什么也没看。

不是因为他不感兴趣。是因为他的眼睛和罗斯、莉拉用的不是同一种方式。罗斯看事情是拿眼睛看,雅各布看事情是拿全身看。他的皮肤在感受风的温度和方向,他的耳朵在从满街的喧闹里筛出不一样的声音,他的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停、可以转、可以挡。他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什么——但不知道本身就是一个理由。他走在三个人最前面,镰刀横在肩上。

经过喷泉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

不是停。是慢。慢到罗斯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走这边。”雅各布说。

“修道院不是该往坡上走吗?”莉拉看了一眼右边那条通往上坡的石阶路,又看了一眼雅各布。

“走这边。”雅各布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平稳。他把方向往左偏了偏,朝一条卖鱼的窄街插进去。

莉拉张了张嘴,被罗斯用眼神止住了。她跟了过去。雅各布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刚才快了,但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就是一个赶路的人。他的头没有转,肩膀没有僵,握着镰刀的那只手不紧不松。从背后看,他和十秒钟之前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罗斯跟上他的时候,刻意和雅各布保持了两步的距离,然后快速扫了一眼他们刚才没有走的那条路。

他看见了。一个穿深蓝色骑士制服的人正站在石阶路入口的拐角处,背对着主街。他面前好像还有几个同样穿制服的人,被墙角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戴着手套,按在剑柄上。他们在笑。不是那种好意的笑。

雅各布并没有停下来观察,也没有听见什么话,那完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当一个地方不对劲的时候,他的骨头会在脑子里开口之前先替他做出决定。或许是从窄巷里吹出来的风忽然变冷了,或许是骑士的笑声混在海风里有半拍不对,或许是那几个人站的位置刚好把拐角的视野堵死得太过刻意。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就不去想。他只知道往那边走不是个好选择。

于是他们走右边。

等他们从鱼贩子的摊子中间穿过去,重新绕回上坡路的时候,雅各布不经意地往回看了一眼。石阶路拐角处那些深蓝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他把镰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他没说话。

莉拉一直没吱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雅各布不会突然换一条路。她偷偷看了一眼罗斯,想从罗斯脸上找到一点解释。罗斯正低着头看路,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心里给刚才路过的每条巷子重新标序号。

“刚才那家医馆,”罗斯忽然开口,“在主街左边第四个铺面,招牌是研钵和捣药杵。我明天去。”

雅各布没有回头。“嗯。”

“喷泉往右拐第二条巷子有家面包房,”罗斯继续说,“排的队比其他家短,可能是价钱高,也可能是面包不好吃。我明天去看看。”

“好。”

罗斯没提那条他们绕开的路。也许他会在某个晚上独自回到主街,去确认那个拐角后面到底是什么。也许不会,也许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他们离开了主街。路开始往上走了。店铺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稀疏,石板路渐渐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踩实的土路。坡地的草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是枯黄色的,但枯得和内陆不一样——内陆的枯是死的,这里的枯只是睡着了。莉拉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的,她只是觉得脚下的土壤里还有一丝潮气。她已经三年没有踩在潮湿的泥土上了。

通往修道院的石阶漫长而陡峭,一级一级顺着丘陵的地势向上延伸,也许被数百年无数信徒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里嵌着常年吹不散的海雾潮气,生满细密深绿的青苔。越往上走,市井里的喧嚣、码头的咸腥、尘巷的煤灰浊气便一点点被剥离,空气渐渐变得清冷。

“到了。”雅各布停下来。把镰刀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地上,然后低下头,终于看向她的眼睛。

“别怕。”他说。“我们十五号在门口碰头。”然后他拍了拍罗斯的背。罗斯看了她一眼,抿了下嘴唇,把背包往上颠了颠。他们转身往山下走。

莉拉站在石阶上,转身看着他们的后背。罗斯比雅各布矮了小半个头,他的背包带子压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肩膀往下拽了一点。雅各布走在他旁边,镰刀重新扛上了肩膀,刀刃那一面朝外。他们一前一后走下石阶,没走几步,就融进了坡道拐角的雾里。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钟声就在这一刻非常适时地响了起来。当——当——当。钟声很沉,很近。在她耳朵里撞来撞去。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魔杖换到左手。

整座建筑比她在阿姆村见过的所有山壁都要沉。她仰着脖子,能看到石面上沉淀着深浅交错的斑驳纹路,像是被岁月亲手刻下的皱纹。。

她盯着那三道拱门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修士们说的,凡人逐级靠近神圣的阶梯。她踮着脚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门楣,上面密密麻麻雕刻着古老圣迹:昔日丰饶的丘陵、奔流不息的清泉、成片翻滚的金色麦浪、农人躬身耕耘的模样。

她忽然有点局促,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她的衣服是乡下粗布做的,洗的发白,袖口还有个洞,沾了一路的泥灰,在这么干净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莉拉鼓足勇气向教堂中殿走去。

她来到祭坛前。

洁白的圣石一尘不染,她对着中央慈悲肃穆的圣母石像跪了下来,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发现是自己在哭。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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