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雪》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天地原来最苍凉。亭子里坐着,吴子悦便见雨先大后小,渐渐地又停了,只是天总阴沉沉的,沉闷着沉闷着,最后轰地打出闪,把远处的天空劈出一条罅隙,心中颇有惆怅。
终于,吴子悦等不住了,毅然起身要回去了。走出第一步,一个侍从便拦。吴子悦皱眉道:“你家公子已得了消息,如今还拦我作甚?我现在要回去。”
“吴先生,我家主子交代了,不叫您出去,叫您在这候着。”
吴子悦只得退步道:“如今他已出门,我又走不开。若是还有需,尽管再来寻我就是了。我如今回去的确是有事的,能否通融通融?”
“啊,可是,我家主子交代了。吴先生,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吴子悦也不好逼迫人家,毕竟也都是听差的下人,非去为难人家,到最后也要惹出祸端。只好耐着性子又坐回去,倒了一杯凉茶,两口便吞了下去。坐了一会儿,吴子悦见那侍从盯着自己,心里生疑,便问道:“你是哪里人?我看着有些眼熟。”
“小的是城南广氏之子,自幼在百福街长大的。”
“城南百福街?我曾去过的。那边现在还很困窘吗?药都还买得起?”
“街里老人病人大多都买不起药。最后病死的病死,也是大家没福。”
“哎,福气不福气的不过是虚构的罢了。说来,我曾替一广姓老人号脉,那老人年轻时守过边,老了却身体抱恙,我给了他一瓶定阳丹,勉强调理一番。后来再去寻,竟再寻不得,你既姓广,可认识这位老叟?知道他现在如何吗?”
“原来吴先生就是家翁的恩人?家翁生前便常常念记先生,希望我以后能报恩。然而家翁年老体衰,记不清先生模样。只说是个少年人,又温文儒雅,方见了吴先生,便有心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果是吴先生。真是小的福分了。”那仆役说完便连忙拜谢。
“令尊已经死了吗?可惜,老人家并没什么大病,也好治,怎就死了。”吴子悦扶着仆役起来,又感慨道。
“家翁不愿吃药,非说命比纸贱,哪怕偷摸买了药,也全被他扔在一旁,决计不吃。想来是自觉命数已尽,不愿劳累后人,去多赚那药钱罢了。”
“哎。”吴子悦叹气道:“可怜,可怜。”
那人亦叹气,想了一会儿,又问道:“先生回去是有要事吗?”
“也许算是要事。”吴子悦道,然而又道:“不对,涉及思故的话肯定就是要事的。”
“思故?是先生的朋友吗?”
“是心上人。”
“可,听着却...”像个男子名称。那人诧异了一番,话说一半便吞下去,不敢多问。
“既然如此...”他一面说,一面解下外袍。吴子悦见了连忙掩面道:“你这是做什么?”
“先生想出去,不如穿我这一身杂服。外面人认衣服不认人,先生扮作我,回去也就方便了。”
“你不是说孟公子不让我出去?”吴子悦又问道。
“我本不该如此,然而忠贞之氏,为其主,则携怨报恩,虽合理,却无义。我虽为小民,不可无义。此番之后,我便向公子请罪,也算报公子知遇之恩。”
吴子悦自忖一番,心道:“孟二少本就是喜怒无常之人,若是知晓此事,此人如何能活?存己而死他,身为医者,怎能如此。”
于是吴子悦便道:“不可,不可。我断不能如此,还是请去吧。”
那人笑了番道:“先生放心,我于公子有用,公子不会杀我的。先生还是快快走吧。”
吴子悦疑心他是骗自己,问道:“有何用?怎就笃定他不会杀你?”
“是与孟府私事有关,并不好多说与先生。先生还是快走吧。”
“那,在下告辞。多谢阁下相助。”
“等等。”那人拦住吴子悦,又摸出一木刻印章,给了吴子悦道:“先生既然要走,最后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了。这是家父生前所给印章,家父临终前和我说,若是还报了恩情,就将此印章着火烧了,算是知会他一声。在下想,若是先生亲自烧了此印,家父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所以,拜托先生了。”
吴子悦接过印章,点头应下,道:“一定,一定。”
等到回去时,吴子悦便喊我。其实我是听见了的,但我又很迷惘,犹犹豫豫地走了出去。吴子悦见我犹豫,心里也有了主意,问道:“回来多久了?”
“刚回来,不久。”
“奥。”吴子悦应了一声,一步步走近我。临了,便擦边进了屋中。本来屏住的呼吸一下无所适从了起来。
“那个狗东西怎么对你的?”虽说疑虑颇多,思来想去还是问了最关切的一条。
“他唤我下棋,又说些有的没的,总之是威胁我而已。”吴子悦在我的桌前坐下了,点着我的纸,把玩着我的毛笔,问道:“你呢?回来就写字?怎么有了这兴趣?”
“你别看,不过是些无聊的消遣。”我快步上前便要收起纸来。
这样一来,吴子悦反而得了趣,便拿起纸站起来道:“你莫急,心虚什么?叫我看看。”
“你别。”他比我高,真这样,我的确够不到,可是,够不到也要够啊!于是铆足了劲,踮起脚去够。就如此,我同吴子悦越贴越近,直到脸上被他衣服的布料轻拂,才注意起这事。
脸是窣地红的,比三峡的水流更快,比塞北的大风更急。吴子悦也许也红了脸,也许没红,我不知道。总之我俩静悄悄的,谁也不愿说话。
“咳咳。”吴子悦咳嗽几声,或许是染风寒了吧。
“咳咳。”也许我是被他传染了,都怨他。
我俩到底还是默默分开。他倒还站在原地,并无什么。我白了吴子悦一眼,夺过纸来道:“抢抢抢,你是强盗还是契丹?你真想看,赶明儿写一千张,天天叫你读,读不完你看我骂不骂你。”
“...刚才你似乎有些犹豫,是怎么了?”吴子悦岔开话题问道,然而又立马改口道:“不是。我是想问,你吃过了没?道成吃过了没?”
“没吃,都没吃。”
“奥。”
“就这?不说些别的?”
“别的?呃,我,你想问些什么?”
“怎么回来的?”我本该问他算计道成的事,或许问他孟二少怎么计划,甚至问问镖头的事,问问几人的交情。话在嘴边绕来绕去,最后倒只问了他怎么回来的。
“有一个仆役是我以前一个病人的后人,有他帮助也就出来了。说来,他拜托我烧的印章我还没烧呢。”
“那还犹豫什么?先烧印章。”
我听吴子悦连人家嘱托的事还没做,也就先不顾那些疑虑了,到后面捡了些秸秆,又寻出烧纸钱的盆和火折子。忙着要吴子悦快快去烧。
“平日也没人备纸钱,用秸秆引火行吗?”
“没事的,君子不计小过。”吴子悦道。从怀里掏出印章要烧。然而印章没有烧,只见得吴子悦停在那,看着印章底下的字。
“怎么了?”
“我,我...”吴子悦说不出话了。我只好凑近吴子悦些,又问道:“你怎么了?”
“我好像又做错事了。”吴子悦叹气说着,轻轻地着手攀上我的掌心来。我试到他指尖发抖,其实心中也有些计较,思来想去到底也没多问,不过拿过印章来看了看。
这木制印章不大,亦不新,可见得先前或染了红,但这般颜色,或许是血。又端详一番,见下面的印字,只写着“死亦同归”四个字而已。
这不像是老人家会留给后人用来知会事的,倒像是绝命笔。倘若这般,那人岂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难为吴子悦会如此了,着人家的命还自己的情,他怕是难为了。
“哎。那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吴子悦道。
见吴子悦仍迷惘,我便拉他上前,替他烧了印。等火舌舔上印章,便刮起风,草灰随风飘起,似乎燎到吴子悦了。我拉着吴子悦要回去,然而他没动。
“我得回去。”吴子悦说。
“我得回去。没有这样的道理,举手之劳要让人家拿命来报。而况,我是小事,孟公子不会怎样的,他不一样,他会死的。”
“你魇着了,南星。回去了你也会死的,没有什么你活他活的。他计划帮你,就是这样想的。”
“可,我知道,可,我不能这么做。君子取义,我这样贪生怕死,和小人有什么区别!”
“南星!”我不想让你去,我有私心。我宁愿叫这一个陌生人替你遭罪,替你受难,甚至替你死。我不是君子,我是常人,我是小人!我...我不想让你去。算我求你,就这样吧。
我想了很多,我想这位君子是值得敬佩的,这叫我敬佩,甚至感恩戴德,也许我会给他立庙的。但我又有些怨恨,恨这位君子把印章交给南星,恨这位君子没有等南星走后自戕,恨南星迂腐,恨我,恨我小肚鸡肠,小人之心。
“南星,你去了,我怎么办?”我最后问道。
南星愣住了,或许他完全忘了这层,或许他只是回避了这事。如今生硬地铺开来说,南星也就不得不去考量此事。
“我用了快一年的光景从过去挣脱开,是你,南星,是你带我从中出去的。我不指望你一直伴在我旁边,我不指望你单单成为我的明月,我只求你,我求你不要成为我的又一个过去。我受够了分别,受够了君子仁义。你们图什么啊?图什么啊?仁义,忠义,这些人都死了!都活不下去!我娘、我爹、镖头,道成谁活下来了?你要走,走!走到外面去!走到北边乱葬岗去!去看看遍地孤坟,看看尸横遍野!”越是喊,我越觉得我自私自利,我觉得我是歇斯底里,或许会有人骂我,可我不在乎。
“思故...”南星轻声道:“你,你还好吗?”
“呼。”深吸了一口气,我道:“无碍,方才,我脑子不清醒。你就当我说胡话,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南星再一次用手试探着地攀上我的掌心,我没躲,最后渐渐地牵了回去。南星同我谁也没动,不过是用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思故,我,我...”南星犹豫再三,不敢开口。
“你记得《生死交》的故事吗?那个公子和书生。戏文里说书生为一知遇恩,以死相报。其实,我总会想,也许你就是那个公子,我是那个书生。或许公子会记得书生,或许不会。也许等有一天你死了,我除了死,再没有祭奠你的方式了。”我和南星说。
“思故,你是依附我还是...需要我?”南星试探着问道。
“我喜欢你。”
...
...
“你说话啊。”见南星久久沉默,我有些慌了,怕他恶心,怕他远离我,怕我会错了意。
“三生有幸。”南星终于说了。
“那你还走吗?”
“走,带你出城,带你走。”
我松了一口气,但想起那孟狗还是有些担心,思来想去问道:“什么时候动身?我怕那狗东西回来时要找你麻烦。”
“不急。”南星说:“你什么时候想走,我们什么时候走。”
“还有,你同吴姑娘什么关系?老实交代,怎么天天去找她!”
“我同忘情楼的老鸨有些交情,姑娘在帮老鸨管忘情楼,我怕她应付不过来,帮帮她罢了。”
“你倒是交情广。”我嘟囔道。
“你若吃醋,我再不去了就是。”
“不必,我倒也不是这样小肚鸡肠。帮衬帮衬也是合理的,一点不管,倒显得我多介意了。”
“我乐意你介意。”
我脸一红,啐道:“你会调侃我。不同你说了,我出去一趟。”
南星失笑道:“介意不成,不介意也不成。你啊你,要我跟着吗?”
“外面人多,还是算了。这事可上不得台面,叫人知道是要骂的。”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我家南星可是皎皎明月,浩浩白日,谁也不能说。”
哼着曲,我便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整个人像是喝得酩酊大醉,对着路上的青砖缝隙一摇一摆,既是乐不可支,亦是喜上眉梢。天上虽阴沉,然而刮起的风却凉爽,才下过雨,道旁的草木便颇为幽绿。
去哪呢?去羡仙桥?去忘情楼?去哪都成,嗯,去哪都成。要不还是去忘情楼?也好,不失为好主意。可是,莫不是显得我得意忘形?也说不准,但,也不怪乎如此。哼哼哼,人逢喜事精神爽,帝高阳之苗裔兮。飞流直下三千尺,千树万树梨花开。哼哼哼,就去忘情楼,我乐意去哪就去哪。
迈开步子,径直往忘情楼去,进了楼,便去寻吴姑娘。吴姑娘正忙,打着算盘算着账,面容憔悴又枯槁,抬头望我一眼,嗔了一声,道:“客人打哪来?可足十六了?若是没,还是少进这销魂窟了。”
“你不知道我?”
“我该知道你?”
“那成,你知道南星吗?”
“南星?不识得。”吴姑娘疑惑道。
见她不似作假,我便乐道:“你竟不知吴子悦的字,亏南星对你这样好。咳咳,南星就是吴子悦,吴子悦就是南星,这你该知道了?”
吴姑娘皱眉道:“是吴先生引你来的?可是...罢了,客人要些什么?姑娘们大多在待客,少一些的或许太稚嫩些,并不惯使的。”
尾巴翘到天上去,耳朵也红半边,我道:“我...谁是来找姑娘的。你不知道我?我可是南星最好的人儿。我怎会找姑娘的。”
“原来,你就是吴公子常常念记的那个思故?”
“常常念记?他常和你说起我不成?”
“常常说起,听的人耳朵都起茧子。”
哈,南星竟是常常念记我的,他竟是这样的人。嗯,喜欢,没一处不喜欢。
“既如此,我便不卖关子了。我,南星的心上人,南星,我的心上人。我俩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特来通告吴姑娘,望吴姑娘见谅。”
“这我就不明白了,吴公子同你两情相悦自是极好的,何必要我见谅?”吴姑娘问道,思量一番,又笑道:“哈哈哈,我晓得了。你放心,我这辈子并无心情爱,不过想凭靠自己安稳活过去罢了。哈哈哈,你竟然会吃我的醋。哎呦,可笑,可笑。吴公子固然于我有恩,恩情也是靠恩情还报的,以身相许什么的,谁稀罕。”
那我不管,反正我通知到位了。南星是我的人,再来抢,我就甭客气了。摇摇晃晃地踩着地,我便要回去。吴姑娘便道:“外面天阴,似要起雨。你等等,我给你拿伞去。”
“哪阴了?我见风光正好,天朗气清呢。”
“罢了,毛头小子。”吴姑娘叹了口气,也就随我去了。
不过,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