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雪》
吴姨腿脚很利索,考虑到年龄问题,她很厉害,至少比我厉害得多。跟在吴姨后面,虽说忧心忡忡,未免想东想西,然而更多的还是劳累。我疑心吴姨是练家子,不然就是在硬撑,否则实在不能理解她如何背着云顾雁却依旧健步如飞。
吴姨见我气喘吁吁大概也是诧异的,于是问我道:“殿下吃药了没有?”
“吃过了。”我老实回道,怕她不信,又道:“只是,药效似乎退去了。这也怪我,先前用得过频繁了。”
吴姨点了点头,于是不再说话。吴姨一静下来,我便只能听到脚步声了,而况四下又黑,倒像黝黑的深渊一般,不过我在前面跑,它在后面追罢了。这就叫我有些担忧,想了想,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吴姨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知道便知道了,殿下非要问,草民也是不知的。”
“吴姨,你莫要这样喊我。我实在不乐意的。”
“殿下,我们也都是身不由己的,没有说不愿意就可以改的。”
“云顾雁知道这事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不是他,也不乐意同他说起这事。还是殿下自己问问吧。”吴姨敷衍道,然而想了想,又道:“但他是有心上人的。”
“这我知道。”我不知吴姨这话是何意思,思来想去,又道:“我对情爱之事并不感冒,的确不劳吴姨费心。”
“殿下省得什么。”吴姨叹气道。
听这话我便知吴姨现下兴致缺缺,怕也不愿多说,只得闭嘴,免去打扰她的风险。就这样赶路,赶了莫约一个时辰,并不见有人来追,便疑心那所谓的追兵该是退去了。仍见吴姨如临大敌,这若有若无的猜测又打消了几分。
然而真到城门,看见关口时,心里便打起退堂鼓了。鄙人不才,所善乐器寥寥,尤长于退堂鼓。
“站住!这几日城门禁出,你二人快快走开!”守城将士厉声呵斥道。
“官爷,通融通融吧,奴家丈夫叫府内少爷失手打死了,奴家得趁夜去埋了才是。”吴姨说哭就哭,抽抽提提地喊道。
“打死了?别是骗我。而况这人是谁?陪着你来作甚?”
“官爷,这是奴家小儿,给他爹哭丧的。”
我哭得小声,听见吴姨声音才放声大哭道:“爹啊!孩儿不孝啊!不能给你送终啊,爹啊!你走好,我会照看好我娘的!”
守城将士挥了挥手,道:“你这儿子倒是孝顺,只是上头有令,谁也不叫过,我也是为难啊。”
吴姨边哭边塞了银票到那人手上道:“官爷,咱一家老小别无所求,只愿丈夫能好好埋葬下去,还请官爷同情同情。”
他扫了眼面额,道:“这也是实话,也不能说不顾及百姓的基本需求。罢了,算我做好事了,你们悄悄摸出去吧。”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儿,快谢谢官爷。”
我听话,自然大声道谢。那人也乐得听这话,摆手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于是跟着吴姨就要出门,方踏出第一步,突然听见云顾雁大喊一声。
完蛋了。只这一声,那守将顿然惊疑,忙唤人来抓人。我望了眼吴姨,她啐了一口道:“别想了,跑不掉的。早不醒,晚不醒,这时候醒,我真是该他的。”
于是吴姨,云顾雁,同我皆被押送牢中。我无所谓,反正在哪待都行,就是吴姨似乎是很生气了,一直在骂云顾雁。大抵就是说“池浅王八多,干啥啥干不好。”
云顾雁一睁眼就被骂,一直骂到清醒许多。自觉愧疚,思来想去安慰道:“也许是好事也说不定。如今虽说在抓人,万一事出极端,也就说不准了。毕竟来说...算了,我真是犯蠢了。”
“吴姨,算了。思故也不是有意的,突然大叫这种事,平白无故,也没人会干。”
“殿下你啊,你就护着他吧。我是为你好,你不知道。”
“吴姨,其实,死在这也是无所谓的。横竖都要死,真死了,我也就不欠这世上什么东西了。回地府,说不定阎王还要看轻些我,少计较我的过错了。”打了个哈切,我便翻身要睡下。
“你就是太消极了。”吴姨无奈道。
等我睡着了,我便清楚地察觉到我睡着了,这是第一次我该清楚地记得梦里光景。自躯体中脱出灵魂,便慢慢地飘远。再定睛一看,见有一城,鱼龙混杂,火树银花,便知道是回到京城了。
皇宫内,笙歌阙舞,又有白雪铺地,素洁若银。见后宫六院,红绢片片,状如流火。这般华贵,这般雍容。然而,只一点不是。隐隐约约听见一点忧戚绵长的笛声从哪传出。
进入殿内,看见皇兄在书房内批阅奏折。只是,外面又吵闹,一批批歌女在唱曲,实在不是批折的地方。
“将军哭白马,壮士死忠义。苍天不辨清白事,多少冤枉情。素雪裹寒衣,冷月照孤人。此时相望不相闻,再也难重逢。哭天地,问仙佛,从来恩义不全满,鹿死奸邪手。”
我以为这些歌女倒是嗓音婉转,不过颇有些曲调凄凉,叫人难受。于是皇兄坐起来了,不再埋头书案,似乎是要发威了。于是皇兄清了清嗓子,松了松衣襟,推门而出。于是皇兄走上前去,望了一眼歌女们,问道:“你们,会唱戏吗?”
“官人,奴婢会唱戏,也会歌舞。权看官人爱什么,奴婢们便做什么。”
“唱一出‘游侠客’可以吗?”
有品位!以前我在皇宫最爱听的就是这出戏,我那伶官还活着时,我便好听他唱。性质高时,也偶尔学一两句。可惜,学到后来也只会那一两句罢了。
“官人,这出戏,好则好,然而不合礼数。好好的人儿,非要去浪迹天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的确是蛊惑人心。要不,换一出吧。”
“就这出。”皇兄皱了皱眉,斥责道。
歌女们见皇兄实在坚持,只好应下。然而女子唱戏,这倒是稀奇,更何况并无操练,也无器具,虽说是唱戏,也不过挑拣几段勉强能唱的当唱歌来一段罢了。
“自离乡来恩仇泯,半生江湖半生泪。当年骑马执枪,也道是侠义风范。再后来,断冤案,求公道,诛不义,闯皇城。白马飞踏赛流星,孤身漠北,千里走单骑。那官家允我狼居胥,一笑而过,浮名若云势如烟,金银似锁财是笼。再后来,定奇谋,追凶奸,骋江湖,杀逆贼。茫茫草野孤星照,醉饮黄河,嗔笑天地小。名响云霄,问天下何人不识。今迟暮,欲还乡。大雪若鹅毛,片片天地冷。问小儿,笑问客者何人。黄河长江流水,沉舟断桥枯木。欲把马蹄重振声,无枪无马,醉日垂垂。”
原来这曲子还有后续,我以前听到“何人不识”的时候伶官就不唱了,每问起来,就说后面不过是些无聊的赘述,听着无趣,唱着也没劲。这也就叫我每每想起这出戏,便颇为羡慕起侠客生活,觉得天高地远,肆意无悔。这会儿听完,反倒叫我有些破灭了。这样看,哪怕是名动京华的侠客,最终也不过被人遗忘,迟暮老矣。
“这出戏原先就是这样的?”
“是的,陛下。”
皇兄又问:“你们没改一个字?这所谓的侠客最后也就这样了?”
“是的,陛下。”
“解南到底图什么呢?”皇兄叹了口气道:“他说自己专爱听这戏,我在边疆时就收到过他的信,字里行间劝我听听,也说自己学了几句,等着我回去唱给我听。可惜太早了些,最后也没听见他唱给我听,若是...若是以后尚有机会,还是听他唱一唱吧。解南他本来就笨,好容易学了一些,又没人欣赏,估计心里也是不爽的。”
是的,是的,我当年学了几段就唱给花草听。虽说它们都是高雅的,也都欣赏我,却终觉不过自欺欺人,怕别人不顺耳,怕皇兄不爱听。看来,所谓花草,伶官皆不如我皇兄懂我!
自得时,见皇兄出门,于是紧着跟上。快他一步,从中间穿了个头过去,好似滑稽的木偶戏,便笑了一番。该是我身子冷,皇兄禁不止,打了个寒颤,自言自语道:“莫不是染了风寒?怎得身上发冷。”
然而风寒是没有的,有的不过是我罢了,所以这寒颤不过一瞬就消了下去。于是皇兄虽略有迟疑,还是抬脚出门去了。我跟在皇兄后面,倒如幼时一般了。皇兄在前面引着,我在后面跟着,然而这时只是我看见他,他却看不见我。
皇兄游园很有规划,以前也是如此。先过君子河,再从北门出去御花园。再走几圈也就回到后宫六院,中间顺路去弟弟妹妹们的住处探望一番,话一话家常。每到我的居所,总要带上些小物件,或是话本,或是泥人,不一而足。
可惜如今游园,皇兄总不抬头,也看不清他神色。更何况如今是初春,积雪未消,路上又滑,几次看见他打滑,便有心扶他。可惜只能虚虚地搀着他,终归是摸不到。
“你啊你,哥哥。走路也不好好走,如今做了皇帝,摔跤可就是伤到龙体了。”
“这梅花竟还开着,可惜了,我一向不喜花草。”
“哎?哥哥以前不是常常拉着我去御花园看花?我以为是哥哥喜欢才总跟着来着。”
“花容易摧,娇颜易老。见到花,又常常想起解南了。哎,如今这花开得倒是不解风情了。”
“开花是自然的事,哪有什么风情的说法。哥哥你这话说得好不讲理。”
“罢了罢了。全是我无理取闹罢了。”皇兄笑了笑,无奈道。
“你倒是知道自己。”
可惜梦中光景并不长久,不多时也就有醒来的迹象。于是最后看了一眼皇兄便醒了来,方一睁眼,手里抓着一撮稻草,想来梦里揪着的衣角也就是这了。醒来时颇有些惆怅,一方面想不到竟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梦境,另一方面想不到竟然梦见皇兄了。想起皇兄念起我时眉宇间的怅惘之意,一时又捋不清这虚虚实实的交替,总觉得或许是我过于思念皇兄,以至于皇兄对我在梦里竟如此念想,甚至戏曲也要听一听了。皇兄,哥哥,何时才能再见?
“殿下,殿下,鬼卿?解南!”
“嗯,怎么?”
“你方才入睡时总喊一人名,怕你郁结于心,伤到神志。喊一喊你,叫你清醒些。”
“无碍,谢谢挂念。不过此情此景未免梦见些前朝旧事,所以难过些。方才闷坐一会儿,如今倒是好了许多。”
“怕是想到你哥了吧。”
“礼数呢,这么大了还和以前一样,张口就来。那是当今陛下。”吴姨斥责道。
“如今都坐牢了,还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天高皇帝远,反正...算了,陛下就陛下吧。”云顾雁本欲调侃,然而想到些什么,便认同吴姨了。
“说起来,吴姨,思故。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哎,那还不是因为你...”一语未尽,吴姨夺过话来:“张老先生走前提起过这事,怕你病情太重,加上顾雁这人本不乐意。就只好自拉老脸,说是欠人情,日后定有重谢。”
“我来时张先生并未跟来,莫不是吴姨你记错了?”
“你就会抓这些。张老先生没来,侍从不是来了?总之是他吩咐的,他欠的人情罢了。”云顾雁补充道:“我本来是不打算帮你的,然而人家礼重,非要拒绝也没什么好处。思来想去,最后也就同意了。”
真是欠张老先生很多啊。送我出城是一情,替我寻医是一恩,一恩一情无以为报啊。
“我计划待病好了以后再回去探望张老先生的,再说张老先生的女儿之前不是回去了?待我回去还是要好好酬谢一番的。”
“回去啊。等你能回去,病也就好了。”云顾雁道。
后来也就一直琢磨这事,直到官府来人,一处一处地打开牢门,又催促着往外赶人,我才回过神来。
“你说老爷是咋想的,让他们往前上。我记得上一个这么干的还是商纣王来着。”
“也是孟家的问题。几年前争来争去的,其余些大的家族手上现在是一点散兵也没有,城里你也知道,军饷早就没了,也没有正规军。结果如今突然要用兵,百姓又不肯打,不就只好用这些人了?”
“哎,主要是杜老将军和司马将军当年大破漠莽,谁料得到叫寒蛮得了便宜,反而养了个祸患?如今听说这二位的后人现都在京城,边关无将,那寒蛮估计没多久也就要打进来了。北民乱国才过几年,又要起祸患,造孽哟。”
“别造孽不造孽了。这世道,谁也过不下去,赶早寻个正经出路才是。说起出路,我有个远门亲戚倒是通寒蛮语,我打算等城破了就去投奔他了。”
“好没骨气的话。”
“骨气?杜将军和司马将军这么有骨气的人,怎么不回去守关?他俩不是爱民如子?不是承百姓的情?那些有骨气的人死得才是最快的。我就一普通小民,上有老下有小,谁爱有骨气谁有去吧。我得活着,我死了,就真的死了。”
边关?杜将军和司马将军不在边关?那百姓怎么办,天下怎么办?听见谈话我就坐不住,讨好地笑问道:“二位爷,您们说的这个边关,是怎么回事?小的听说杜小将军和司马将军向来厉害,怎么会守不住边呢?”
“娘的,还不是先帝...”
“咳咳,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老实点,早晚有你知道的时候。”
于是一群囚徒像鹅一般被赶着往外走,一直走到演武场才停。到了地点,便看见县老爷在高台上站着,旁边该是太守,端坐着往下看。县太爷是一眼看见云顾雁的,然而扫了一眼也就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等了一会儿,各地方的囚犯也就到了。见底下人群骚动,太守便等不住了。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就发话,声音小,叽里呱啦什么也听不清。大约讲了半炷香,于是县太爷鼓掌叫好,又自己总结一番。县太爷比太守的嗓音大些,隐约也是能听见所谓的“壮士捐躯,留名千古。”。
这都是屁话,我都留不下去,更遑论这些人。然而受到鼓动的人也的确不少,大抵是听见封侯建业的话,觉得总是会翻身了。
可是,来不及激动,接下来就是优秀官吏的讲话。这小伙子嗓音更大,更有感染力。一个劲地感谢太守,感谢县太爷。说自己本来是囚犯,结果得了机会,努力奋斗,才有了今天的成就。说到激动处,情难自已,感激涕零。五体投地有之,泪眼蒙胧有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倒叫台下同样激动起来,同样感动起来。
可,来不及哭了。接下来就是囚犯代表讲话。此人五大三粗,并不识字。把纸稿一丢,啥也不说就是喊:“山河无疆,寸土不让!山河无疆,寸土不让!”
这几番训,我不知有没有人骂两句,反正大多也就接受了职责,恨不得现在赴向边疆,上阵杀敌。
正感慨间,听见有个老叟哼了一声,道:“寸土不让,寸土不让,又是这句。”
“老人家怎么说这话?若是为国捐躯也是好的。”
“杜老将军和司马老将军死的时候城里就这般干过,后来不照样没打起来?封侯成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最后咋干的?一安顿下来就又抓回去了。年轻时就这样,老了还这样。当我是傻的。”
“城里竟干过这事吗?”
“那年也是如此。漠莽听闻杜老将军和司马老将军死了,皇帝又没把军权交给二位将军的后人,便想打咱一个措手不及。你说咋办?领兵吧,说你谋反。不领兵?不领兵你就只能守城,就是被动,就要死人。一开始两位小将军的确是发急报的,岂料半个月的时间都没个影。最后守边军士的尸体在城墙外快垒成山了,城里年轻力壮的全都拉去守城了,边关要破了,漠莽要杀进来了!小将军才决定领兵出击。杜将军正面抗敌,司马将军率轻骑火烧营帐,只这一战就大破漠莽!边关百姓,谁不对将军感恩戴德?”说到此处,老叟语气便颇为激烈。
“父...陛下怎会不辨忠奸?不可能半个月也不发诏书的。”
“你小年轻你知道个屁。这几年皇帝干的都是什么事你不知道?啊,又是祭天,又是游山。狗皇帝连他子女都不在乎,还在乎边关?这人呐,都是这样的。只管自己快活,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那,后来呢?两位小将军如何了?”
“不知道。听说给皇帝传了捷报,又忏悔了一番。希望皇帝治他们的罪,只要自己父亲能清清白白地回去就行。那皇帝答应是答应了,可等到现在,两位老将军的遗物还在边关,还在盼着回京,盼着自己能留名千秋。”
“老人家怎么这么清楚?”
“我以前就是边关的人,打完仗也就到这坐牢来了,不留在那了。”
“人家说落叶归根,老人家怎么不回去呢?”
“我老了,每每想到过去,还能闻到血腥味,还能看见那京观,还能听见号角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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