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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庶女夺嫡倒计时》

6. 库房

孙大夫今日来得比昨日更早。

晨曦还未完全铺开,后罩房的采光本就不佳,窗纸虽换了新的,但天色未明时分,屋里仍需点灯。碧桃将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映在苏清沅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层病色愈发浓重。

孙大夫坐下搭脉,指尖刚触到苏清沅的手腕,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象比昨日虚浮了许多。”他沉吟着,目光在苏清沅脸上转了一圈,“姑娘昨日可是劳神了?”

“并未劳神,”苏清沅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只是在床上躺了一日,不知怎的就烧起来了。”

孙大夫没有接话,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什么。苏清沅注意到他的手在脉枕上多搭了片刻——这个细节说明他在犹豫。不是为了病情犹豫,而是为了“该怎么说”犹豫。

柳氏给他的指令大概是“让二姑娘慢慢病着,别好得太快,也别死得太早”。但今日这脉象比预期更虚,若是如实相告,柳氏会觉得他办事不力;若是往轻了说,万一这庶女真的猝死了,他也不好交代。

“孙大夫,”苏清沅主动打破沉默,“我昨夜翻了些生母留下的旧医书,自己拟了个方子,您帮我看看可使得?”

碧桃适时地将那张压了一夜的黄纸递了过来。

孙大夫接过方子,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四物汤,补血养气的方子,最寻常不过。但这份“寻常”恰恰让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一个病急乱投医的庶女,翻医书找方子,找到的却是最基础的补血方——这很符合苏清沅在他心目中“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医理”的定位。

“姑娘,这方子不对症。”孙大夫将黄纸递回来,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耐心,“四物汤是补血调经的,姑娘现在是寒湿郁结、肺气壅塞,用这个方子不仅无用,反而会滞腻生痰。”

苏清沅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接过方子,慢慢折好,放回枕下。

“原来是这样……”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还以为……算了,孙大夫说的对,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还是听大夫的。”

孙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提笔开了一张新方子。

苏清沅余光扫过纸上所列药味,心下了然——和昨日那张大同小异,温补为主,没有一味凉血止血的药。这说明她昨日描述的“咳血丝”症状被彻底忽略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意。

孙大夫走后,碧桃端着新方子看了半天,小声说:“姑娘,这位孙大夫……是不是故意的?您都说了咳血丝,他怎么一味止血的药都不开?”

“因为他不想让我止血。”苏清沅靠在枕上,声音恢复了平稳,不再是方才那副虚弱模样,“咳血丝说明肺里有损伤,止血是当务之急。他不止血,只温补,等于是把我架在火上慢慢烤——温补的药会加速气血运行,气血运行越快,出血就越严重。”

碧桃的脸刷地白了:“那……那您还喝他的药?”

“喝,为什么不喝?”苏清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温补的药虽然不对症,但要不了命。真正要命的是咳血不止。而我已经不咳血了。”

碧桃愣住了:“不咳了?姑娘您昨日不是说……”

“昨日是说给孙大夫听的。”苏清沅看了碧桃一眼,“我落水之后确实咳了几声,但没有血丝。那句‘咳血丝’,是我编的。”

碧桃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编?”苏清沅接过碧桃手中的方子,看了一眼,“因为我想知道这位孙大夫到底是医术不精,还是被人授意。现在我知道了——他听到了咳血丝的描述,却连最基本的止血药都不开,这不是医术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

碧桃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姑娘昨日那句“咳血丝”,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她当时还以为是真的。原来那是一道考题——孙大夫没有通过这道考题。

“所以,”苏清沅将方子还给碧桃,“从今天起,孙大夫开的每一剂药,抓回来之后都不许直接煎。先给我看,我让你加什么就加什么,我让你去掉什么就去掉什么。”

碧桃用力点头。

“还有一件事。”苏清沅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今天下午,我要去库房。”

“去库房?”碧桃瞪大眼睛,“姑娘您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去库房?而且夫人那边说了让您好好养病,您要是出门走动,周瑞家的肯定会去禀报……”

“所以我不自己去。”苏清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去。”

碧桃彻底糊涂了。

苏清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孙大夫否决的四物汤方子,在碧桃面前晃了晃:“你去库房,说姑娘不放心下人抓药,要亲自挑几味药材。让刘叔把库房里所有的药材册子都拿出来,姑娘要查看哪些药材是库房里有的、品相如何、产地哪里。你替姑娘把这些册子带回来看。”

碧桃眨了眨眼,慢慢明白过来:“姑娘您不是要看药材,您是要看册子?”

“药材有什么好看的。”苏清沅将方子折好,递给碧桃,“库房里的药材册子,每一味药材的进出都有记录,是什么时候入库的、谁经手采买的、买了多少、用在哪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要看的不是药材册子的内容,而是它的装订、页码、墨迹、笔迹——这些册子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一看便知。”

碧桃接过方子,突然觉得手里的这张黄纸烫手得很。

“姑娘,您……您真的只是庶女吗?”碧桃忍不住问出这句话。她从小跟着苏清沅长大,姑娘是什么人她一清二楚——连账本都看不太懂,怎么忽然之间对这些事情如此精通?

苏清沅沉默了一瞬。

“碧桃,”她说,“我是不是庶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碧桃看着姑娘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的疑惑翻涌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将方子揣进袖中。

“奴婢把方子给刘叔看,就说姑娘要亲自挑药材。刘叔会把册子给奴婢的。”碧桃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姑娘放心,奴婢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苏清沅看着碧桃出门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很清楚碧桃在疑惑什么。一个十五年窝在后罩房、从未接触过账目和药理的庶女,怎么会忽然懂得看账册、辨药方?这个破绽太大了,大到迟早会被柳氏抓住。

但她没有时间慢慢来。

倒计时不会等她学会古代的生存技能再开始。

她只能用最快的方式,用前世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手段,在这座侯府里杀出一条血路。至于这些“异常”会不会被人发现——等柳氏发现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已经站到了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柳氏够不着。

碧桃走后,后罩房安静下来。

苏清沅没有躺回去,而是坐在床沿上,从袖中取出那封旧信笺,重新打开。

“卫氏嫂嫂安好。宫中事务繁忙,久未问候,甚是挂念。嫂嫂信中提及之事,我已暗访宫中典籍,确有实据可查。待来日回府,当面详禀。此事关乎名分大统,不可轻举妄动,嫂嫂务必保重自身。王氏谨上。”

她反复读了三遍,目光停在“名分大统”四个字上。

在前世的商业尽调中,她学会了一个道理——任何看似复杂的案件,核心往往只有一个。找到了那个核心,其他的一切都是枝叶。

这封信的核心就是“名分大统”。

为什么卫氏的“名分”会和“大统”挂钩?“大统”二字,在大曜王朝只指一件事——皇位继承。

卫氏不是皇室中人,她的名分与皇位继承有什么关系?

除非……

苏清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除非卫氏的身份,或者她所掌握的信息,直接关系到某一位皇子的继承资格。

这个念头太过危险,危险到她甚至不敢深想。但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唯一的解释——如果不是牵扯到皇室,卫氏不必“暗访宫中典籍”,不必“不可轻举妄动”,更不会“丢了性命”。

苏清沅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来。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现在的段位根本够不着。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切入点。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查库房、找破绽、挖出卫氏之死的真相。至于“名分大统”,那是后话。

正午时分,碧桃回来了。

她抱着一摞册子,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跑了半天腿的小丫鬟。

“姑娘!”碧桃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刘叔把近十年的药材进出册子都给我了。他说这些册子平时没人查,库房钥匙在他手里,周管事只管采买不管库房,只要天黑之前还回去就行。”

苏清沅接过那摞册子,翻开第一本。

泛黄的宣纸,工整的小楷,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这是一本记录了十二年前侯府药材采购和使用的账册,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品名、数量、经手人和用途。

苏清沅不是中药专业的,但她前世在商业尽调中看过无数账册,对数据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她不需要知道每种药材的具体功效,她只需要找到那些“对不上”的地方。

她的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

陈皮三钱、甘草二钱、黄芪五钱、当归四钱……入账和出账都对得上,用途写的是“正院用度”——这是柳氏那边的药材消耗。

翻过几页,她找到了原身母亲卫氏病重期间的用药记录。

“壬寅年八月廿三,川贝母二两,正院卫夫人用。” “壬寅年九月初七,阿胶一两,正院卫夫人用。” “壬寅年九月廿一,人参一支,正院卫夫人用。” “壬寅年十月初四,白及三钱,正院卫夫人用。”

苏清沅的目光停在了“白及”上。

白及,止血药。

卫氏病重期间,用过白及。这说明她当时确实有出血的症状——可能是咳血,也可能是其他部位的内出血。

但问题不在白及上。

问题在后面。

从壬寅年十月开始,卫氏的用药记录忽然断档了整整一个多月,直到十一月十六才重新出现,而这一条记录写着——“壬寅年十一月十六,人参一支,正院卫夫人用。脉案记载:病势沉笃,药石罔效。”

一个多月的用药记录空白。

这不正常。

一个病重之人,尤其是需要长期服药调理的慢性重症患者,不可能有一个多月的用药空白。要么是有人故意没有记录,要么是有人“忘了”给卫氏用药。

而账册上的“断档”,恰好出现在卫氏去世前的一个多月。

苏清沅的手指在“药石罔效”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四个字写得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在一个本来没有记录的地方,后来被人补上去的。

“碧桃,你看这里。”苏清沅指着那一条记录,“你看这个‘壬寅年十一月十六’的写法,和前面九月份的‘壬寅年’三个字,笔迹是不是不一样?”

碧桃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奴婢看不太出……”

“九月份的‘壬寅年’,‘寅’字最后一笔是往左收的。十一月这个‘寅’字,最后一笔是往右挑的。”苏清沅指着两处笔画,“虽然写的是同一个人,但写字的人手部可能有旧伤或者习惯性的动作,导致某些笔画的走向不一致。同一页账册上出现两种不同的笔迹习惯,说明这一条是后来补写的。”

碧桃瞪大了眼睛:“姑娘您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苏清沅没有回答。

前世她做过一个商业尽调项目,对方公司提供的账册中,有几页的签字笔迹看似相同,但在几个关键笔画上出现了细微的不一致。她带着这个疑点深挖下去,最终发现那几页账册是事后伪造的。

这个技能,如今用在了侯府的药材账册上。

“这条记录是假的。”苏清沅合上册子,声音很轻,“‘人参一支’‘病势沉笃’‘药石罔效’,都是后来补上去的。真实的用药记录被人删掉了,或者根本就没记。”

碧桃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姑娘,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卫夫人病重期间,有人不想让人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药、没用什么药。”苏清沅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叩击,“而这个人,需要有权限接触和修改库房账册。”

周管事是柳氏的远房亲戚,管采买。前任钱管事是柳氏的人,管库房。账册的修改权在他们手里,柳氏在背后操纵。

“还有这个。”碧桃从册子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刘叔说这是当年卫夫人嫁妆的登记册,但被改过之后就一直锁在柜子最底下,没人敢拿出来看。刘叔是趁着周管事今天不在,偷偷翻出来的。”

苏清沅接过那本蓝皮册子,心跳加快了几分。

册子很薄,十几页纸,但每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记录着当年卫氏嫁入侯府时带来的每一件嫁妆。金器、银器、玉器、绸缎、药材、书籍、田契……每一条都有明确的名称、数量和入库位置。

苏清沅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这一页明显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张残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和前面的端正小楷完全不同,潦草、急促,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白玉观音一尊,永乐年制,甲字库东二架。” “仇英山水立轴一幅,乙字库南三架。” “端砚二方,丙字库北一架。” “田契三份,青州府益都县……”

后面就断了,半张纸被齐根撕掉,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苏清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白玉观音、仇英山水、端砚、田契——这些都是极贵重的东西。但账册上只写了入库位置,没有写这些物品最终的去向。

“碧桃,这些甲字库、乙字库,在哪儿?”

“在侯府东南角,是库房的后院。”碧桃想了想,“奴婢听刘叔说过,甲字库是放贵重物品的,平时锁着,钥匙在夫人手里。”

苏清沅点了点头。

物证的位置,她已经有了大概的方向。

但她不能自己去。那几间库房在侯府腹地,有专人看守,以她现在“养病”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靠近。

她需要一个替她取东西的人。

“碧桃,你把这几本册子还回去。”苏清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还回去之后,”她说,“去找刘叔,让他确认一件事——甲字库东二架上,那尊白玉观音还在不在。”

碧桃点头,将册子重新抱好,转身要走。

“等等。”苏清沅叫住她。

碧桃回过头。

苏清沅看着这个小丫鬟,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路上小心。”

“知道了。”

碧桃出门后,苏清沅重新坐回床沿上,闭上眼。

药材账册上的用药断档、嫁妆册子上的撕页痕迹、柳氏对卫氏遗物的病态占有欲、刘德茂提到的“秋月被撵出府”……

所有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卫氏的死不是病逝,是被谋杀。

而杀她的凶手,就住在侯府正院东次间里,每天以贤良淑德的面目示人,被所有人称为“夫人”。

苏清沅睁开眼。

右上角的倒计时又跳了几格。

六天六小时四十一分。

她必须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拿到能钉死柳氏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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