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袍之下》
白斐急声道:“殿下方才又起了高热,大夫试着施针驱毒,可才到半途,殿下便开始呕血……”
话音入耳,连溱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稳住有些虚晃的身子,抬脚便冲了出去。
刚踏进赵询所在的营房,鼻尖便被浓烈的血腥气迎面扑中。
那位年迈的老大夫半扶着赵询,颤巍巍地举着帕子去接他唇边不断涌出的血。
赵询半阖着眼,低垂的长睫微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化蝶而去,再不留这人世半点痕迹。
从他唇角染到前襟,从沾满血污的帕子到地上盛着血水的铜盆……
连溱目光所及,一片殷红。
她竭力稳住心神,快走到近前,开口问大夫:“情形如何?”
老大夫抬眼望她,饶是见惯生死,看见她这般情态也难免心有不忍。他答道:“高热退又复发,最是凶险,再加之他脉象忽快忽慢,节律不齐,又有四肢逆冷,呼吸微弱的症状,老夫不敢耽搁,只能试着施针驱毒。”
他一面说着,另一手搭上了赵询的腕脉,轻蹙着眉道:“怪就怪在,银针入体,确能导气引血,可堪堪走了一半,便滞而不前,反引得气血逆涌。”他顿了顿,“这毒不像金石药毒,也不像乌头、断肠这等草木之毒,实在是前所未见。”
连溱声音微哑:“……那要如何才能救他?”
“老夫方才给他服下了护心脉的汤药,余下的……”大夫望着赵询白得有些泛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将赵询扶靠在床头,站起身道:“你们若有什么话想与他说,便尽快说吧。”
说罢,便带着几个大夫一齐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室内一时静得只剩赵询微弱的呼吸声。
连溱呆呆地站着,垂眸望着赵询微微起伏的胸膛,半晌没有言语。
明明他都熬过了一整夜,明明她早上离开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
她缓缓抬起手,想替他拭去唇边蜿蜒的血迹。可指尖一触到他的面颊,便止不住地颤抖,擦拭的动作反而将血晕染得整个下巴都是。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帕子,可每一方帕上都沾着殷红的血迹,竟找不出一块干净的来。
她又试着捻着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可袖口浸透了血色,他的唇角仍在断断续续地溢出鲜血。
她喃喃道:“我擦不干净,怎么办啊,殿下——”
这似乎是她头一回向他问出“怎么办”三个字。自入中州以来,她与奸佞周旋,与洪水争命,与瘟疫抗衡,再到设伏缉拿浑邪匪徒,她从不曾困惑,也从未失过分寸。
可是此刻,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她侧身在床沿坐下,柔声哄道:“殿下,你不要睡了,睁开眼与我说说话呀。”
回应她的是微弱的呼气声。
片刻后,她妥协似的低声道:“好吧,你不说,那我说给你听。”
“今天高世昌过来……”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两人之间,说的最多的好像便是公事。想到赵询素来对高世昌的介怀,想必也是不愿听到此人名字的。
她住了嘴。想再重新说点什么,却好似没了再开口的力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倒是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啪嗒啪嗒落在赵询微凉的手背上。
一旁的赵珩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拽起她,恨声道:“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若不是为了救你,二哥他何至于……”
连溱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赵珩死死盯着她:“我二哥既拿命去护你,你若还存半分良心,便该自己识趣。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猛地松手,连溱踉跄着退后半步,听他冷声道,“本王便亲手送你去陪他。”
白斐正哭得满脸是泪,闻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将连溱挡在身后:“他是殿下用命保下来的人!瑞王殿下若是要动他,便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我看你们主仆二人都被他迷了心窍了!”赵珩见他这般护着连溱,心下顿时既悲又怒,颤声连道,“好,好!你以为本王不敢是吗?!”
白斐本就因赵询伤重而揪心不已,被他这番不讲理的蛮横做派激得也生了三分火气,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殿下大可试试。”
二人怒目相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连溱有心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正踌躇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本王还没死呢。”
她猛地回过头,见赵询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轻蹙着眉望向这边。
赵珩与白斐闻声俱是一震,也顾不得再对峙,双双扑至床前。
赵询侧头望了赵珩一眼:“你若敢动她,便不必认我这个二哥了。”
赵珩哽咽着道:“你若好好活着,我动他做什么!”
赵询似想再说什么,胸口却突然剧烈一颤,喉中涌上一大口浓血,整个人便骤然脱力,软软倒了下去。
赵珩一惊,转头朝外扬声道:“大夫!大夫呢!”
几个大夫听见呼喊,连忙推门而入。为首的老大夫一见赵询歪倒在床上的情状,心道不好,忙伸手搭他腕脉。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脉象涩滞混乱……”
话刚出口半句,他却忽然顿住,指尖又往深处探了探,脸上神色渐渐有了异样。
连溱一颗心悬在半空,紧声追问:“如何?”
大夫未答,又细细把了片刻,转而去探他颈间脉动,又撩开衣袖触摸手臂的温度。半晌,他神色一振,有些意外道:“脉息竟变了?”
连溱听出他语气中的转机,心头又燃起了希望:什么意思?”
大夫面上有了一丝笑意:“现下三部脉皆能应指,虽尚虚浮,但节律已复,重按下去根气尤在,不像方才那般一触即溃。这是气血渐通、正气来复的征兆。”
他瞥见赵询身前那滩浓血,问道:“这是方才呕出的污血?”
赵珩有些急了:“别管污不污血了,人是不是有救了?”
“有救。”大夫笃定道,“至少,命能保住。不过他背伤未愈,又失血过多,伤了元气,须得佐以补气固本之药,细细将养方是长久之计。”
他当即起身:“我这就去煎药,着人好生守着他,若是醒了,便立即给他服药,不可耽搁。”
赵询能转危为安已是天降之喜,三人哪有不遵之理,齐齐应了声“是”,又恭敬地将老大夫送到门外。
回到房中,赵珩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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