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袍之下》
赵询神色一僵,没有答话。
连溱声音低了些:“桌上……根本就没有放吃食。”
赵询笑了笑:“我还当我演得不错,能多哄你一会儿呢。”
连溱见不得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目不能视只是不值一提的、芝麻大点的小事。她道:“你别笑了。”
若是笑不出来,就不要逼自己笑了。
赵询无奈道:“这两日又不让我说话,又不让我睡觉,如今笑都不让我笑了?我竟不知你如此霸道。”
连溱眼眶有些红,望着他没有开口。
赵询听不见她的回应,声音不自觉紧了一分:“怎么了?”
连溱闷声道:“你等着,我去叫大夫。”
陈桥地僻,大夫本就寥寥,加之灾民遍地,处处需人看顾。赵询既已脱了性命之危,自然不好再拘着几位大夫在此空耗,便只留了那位老大夫一人待命。
老大夫搭上赵询腕脉,细细诊了一回,又俯身翻看他的眼皮,就着光线端详了许久。
“脉象倒是尚为平稳。”他顿了顿,皱眉道,“只是这眼盲之症,实在是来得蹊跷。外观看不出半分损伤,依老夫之见,怕是体内余毒未清,瘀滞上攻,才蒙蔽了双目。”
连溱有些紧张:“还能复明吗?”
老大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眼下不好断言。不过依老夫愚见,他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将肩上箭伤养好,眼睛之事,不宜急于用药。如今他身上已是诸症交缠,若再添虎狼之剂,药性相冲,反倒伤了根本,得不偿失。”
不好断言。那就是有可能会好,也有可能永远无法复明。
若是寻常富家子弟,目不能视也不过蹉跎一生罢了。可他姓赵,他是皇子,若当真瞎了,那个位置便此生无望了。
连溱看向赵询,那双眸子还同以往一样清透漂亮,可望进去却是空空荡荡的,无端叫人心慌。
老大夫见两人皆默然不语,便温声宽慰道:“也不必太过忧心,许是哪日体内余毒自行消散干净了,这眼睛便也好了。”
眼下,也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某日可以盼了。
连溱抬眼道:“多谢大夫。”
老大夫摆了摆手:“分内之事,不必言谢。”顿了顿又道,“晚些服过药,再敷一层金伤散在创口上,清热止痛,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连溱应了声是,起身将老大夫送至门外,又折返回到榻前。
赵询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床边顿住,微微侧了侧头道:“你近些。”
连溱依言坐到床沿,抬眸望着他。
赵询抬手,试探着寻她的方向,指尖轻轻触上她的侧脸。他一点一点地描摹过去,从脸颊到眉骨,沿着眼尾缓缓摩挲,指腹捻过她眼角那一点潮湿的痕迹,极轻地揉开。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轻抵着连溱的额头,低声说:“不要哭。”
她为他流的泪,已经够多了。
连溱抿了抿唇:“我没哭。”
赵询轻笑了一声,将唇覆到手指捻过的地方,舌尖极浅地一碰:“咸的。”
连溱眼睫轻垂下来,轻扫在他指尖。这样倔强又惹人怜爱的连溱,他从未见过,可恨偏偏这时瞎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将唇瓣缓缓移至她的眉骨,掠过薄薄的眼睑,沿着挺秀的鼻梁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她柔软的唇角边,将落未落。
连溱呼吸微微乱了些,只垂着眼睛,安静地任由他靠近。
可下一刻,赵询的动作却顿住了。
连溱睁开眼,见他眉心蹙起,不由紧张道:“殿下?”
赵询缓了缓,苦笑道:“无妨,不慎牵扯着伤口了。”
连溱将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拿下来:“那殿下便老实些,好好躺着养伤。”
赵询反手一扣,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你在这里,要我如何老实。”
若非伤重不好动作,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她贴在一起才好。
连溱抬眼看他:“那我走了。”
赵询抓着她的手不放:“你舍不得。”
连溱唇角弯了弯,没有答话。
过了会,赵询没听到回应,又改口道:“好吧,是我舍不得,你不要走,好黑,我害怕。”
反正什么也看不见,撒娇卖惨起来好像更没什么负担了。
连溱嘟囔道:“还有没有点皇亲贵族的尊严了。”
赵询弯了弯眉眼:“没用的东西,不要也罢。”
连溱却敛了笑意,望着他道:“殿下,我娘已经派人去赤柳寻大夫了,那里有军医,有浑邪的大夫,一定有解毒的办法。还有识微,我们回京去找识微,她肯定有办法的。”她顿了顿,又道,“总之,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赵询看不到她的脸,却能猜到她说话时认真的模样。他微微笑道:“嗯,一定会好的。”
最后一缕夕晖从窗棂间悄然滑落,赵询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一顿饭。只是服药忌口诸多,只有几碟青碧的叶子菜和一碗蒸蛋,寡淡得有些可怜。
可这顿饭也未能吃得安稳。
但凡他停下咀嚼,耳畔便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钻进来,嘤嘤嗡嗡,不绝于缕。
赵询:“……”
他循声转头:“你能不能别哭了。”
赵珩狠狠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你吃你的,我、我哭我的,又碍着你什么了!”
自他得知赵询眼睛看不见了之后,便一直在哭,仿佛瞎的不是赵询,是他自己。
赵询道:“那你出去哭。”
赵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询绷不住笑了,安慰他道:“好了,只是看不见了,总比死了强。”
“呸呸呸!”赵珩一屁股在桌边,“说什么晦气话。”
他想了想,又道:“待你身子恢复得好些了,我们便启程回京,京中那么多名医,总有人能治好你眼睛的。”
赵询神情微微一顿,偏头朝向床沿边的方向:“李禾何时开始去洪区核查?”
连溱将一勺子蒸蛋送进他嘴里,才道:“这两日应当还在翻阅清册底账,尚未知会我何时实地核查,不过想来也快了。”
赵询道:“那待此间事了了,我们一道回京。”
连溱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便又补了一句:“好。”
她垂眸望着碗里油光清亮的蒸蛋,眼底的光却渐渐暗了下来。
此间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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