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阜的士兵们已经修好了营寨的防御工事。

他们升起己方的旗帜，在边维修边驻守其间还击退了一批试图把营寨抢走的樗尤军。

明天，这个营寨就会迎来援军。

援军人数不少，分一波人守在原地，另一波人兼做停留后去拔寨，而祁访枫所在的这一营也要继续出发，继续攻坚。

这项工作艰辛，伤亡高。

但相对的，士兵们积累的战功也多。

薛家要捧祁访枫，按薛大小姐的行事作风，自然要做到无可挑剔。

祁访枫必须要有过硬的功劳，任谁也挑不出刺来，把她放在攻坚营就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祁访枫冲锋时摸鱼，腰带上没几对耳朵，只要身在攻坚营，那功劳记给她都是说得过去的。

更别说祁访枫不是纸糊的狂人，她打铁的时候自身确实硬，这功劳就更实在了。

祁访枫对这个安排没什么不满。

她确实要战功，也要逐步送还遗物，这条战争路线正正好。

入夜了，巡夜火把的光亮若隐若现，祁访枫抱着小箱，在自己绘制的舆图上努力辨认下一个地点。

夜色疏朗，繁星明亮低垂，燥热的水沼蒸腾着余温。

粘稠的沼水咕嘟冒泡，青蛙鼓噪一声，长舌卷走几只飞蚊。

池塘上的光影由暗变亮，第二批士兵也在将尽午时抵达，曲督出面交接。

兴许是薛容的交代，她将祁访枫待在身边，明里暗里地展示了一番待人接物的艺术。祁访枫深知这是一种栽培，心里记了笔薛家的好，默默汲取着知识。

来接替驻扎的氏族军不是薛家人，但也与薛家交好，两名新来的曲督有点惊讶祁访枫的存在，却也迅速恢复状态，稳妥交接。

消磨半日，即刻启程，继续在水沼里行军。

没人有怨言，没人掉队，军纪堪比令行禁止的王军。

祁访枫惊叹于薛家军的素质，心说难怪薛玉照一有机会就要重聚军团。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薛家能把军队锻炼成这样，想必是花了大力气，这要是一不小心被外头良莠不齐的氏族军带坏可亏大了。

甲胄磕碰的声音停了。

曲督抬起的手放下来，示意众人荫蔽。

士兵隐在水沼树丛中，不一会，林中就出现了第二支形制大为不同的军队。

他们人数众多，一时都看不到队伍尽头。军甲破损粗劣，更多人甚至连甲都没有，目光混浊，行止疯癫，驱着一队被束着手脚的平民前行。

“去！拖拖拉拉的！”士兵骂了几声，狠淬一口。她扯了扯粗糙的甲胄，眯着眼打量天色，汗水渗进眼睛，刺痛不已。

“这鬼地方到底怎么走，一帮没娘的！平日里吃好喝好，丢了阵地倒要我们顶上！”

很显然，这是一支樗尤氏族军，准备去夺回云清阜的营寨。

但……就凭这？樗尤王的将领傻了？

祁访枫陷入了困惑，她可是见过交接士兵的精神面貌的，这批人过去了怕不是纯送菜。

曲督原本有些紧张，见状便放松了。

她下令道：“继续行军。”

士兵们听话起身，丝毫不犹豫地继续走，隔着老远与那支军队“擦肩而过”。

祁访枫又愣住了，下意识拉住身旁士兵，低声问：“我们不动手吗？”

那士兵反而奇怪：“为什么要动手？这就是支杂蝇军，潞曲督他们占据地利，又能调取援军，哪里会输？”

队列一侧的曲督就向祁访枫解释，杂蝇军的士兵大多是罪犯充军，这些罪犯说不上穷凶极恶，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罪过，比如偷盗、欠税。

他们的家人在外头讨生活，还要额外给他们缴一笔“罪税”。

罪犯们在牢中歉疚忏悔，只等着哪天刑满释放回去好好过日子。

在战时，就会有氏族娘娘免了这笔税，召他们入伍。

若是战死，罪犯的家人就不用继续交多余的“罪税”，因此他们在冲锋时格外悍勇。

虽说正面战力不足，但胜在数量多，不会退缩，苍蝇一样烦人，用来消耗骚扰敌军。

但潞曲督不会被消耗，她麾下军士最擅防守，坚韧不拔，令振威将军都赞叹。

“我们的任务是抢下另一个营寨，这些人交给守营的潞曲督绰绰有余。”曲督说。

祁访枫忽然问：“那那些平民呢？”

曲督一愣，说道：“他们是前锋肉盾。”

“……等我一会好吗？”祁访枫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气得不轻，看曲督的眼神却带上了不自觉的请求，“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就回来！”

向来对她多有纵容栽培的曲督却说：“我们日夜兼程，为的是明日午时与其他三路友军汇合，合力拿下义元大寨。”

“那可不是云清阜那样小打小闹的营寨，它防守严密，工事坚固，队伍慢一时就是延误军机的重罪。”

“我可以赶到。”祁访枫说，“无论耽误多久，我明日午时一定能赶上！”

曲督头疼不已，祁访枫急忙说：“我可以立军令状！”

“你可以立状，不成便死，那其他人呢？”曲督说。

祁访枫愣住，曲督平静地说：“你入我营下，是容姑姑的命令，更是大小姐的吩咐。你立不立军令状都没用，只要你出了差错，我们就要给你陪葬。”

士兵们面面相觑，又纷纷低下头，不言语。

哪怕是在祁访枫与曲督争论间，这个队伍也一直在往前走，她们说着，脚步不停地往下一个目的地去。

祁访枫失声半晌，曲督不再看她，只继续带队。

战时多悲，难免遇上“意外”。

小容姑姑早早料到了这点，特地叮嘱过曲督。

如果祁访枫因为“意外”打算去冒险，那就拿“自己”的性命要挟她。她做不到对眼前的哭声无动于衷，也做不到让别人豁命成全自己的善良。

当天平的两端都是无辜者的生命，她的心还能至纯至真地催着她发狂吗？

她能怎么做？舍轻保重，还是舍亲保义？

邪鬼早晚要学会取舍，承认人力尤有尽时，世间安得双全法。

她是邪鬼，不是神仙，她该学会低头。

“……我去攻义元大寨。明日午时，三路军士汇合，即刻展开攻势，对不对？”祁访枫紧紧盯着曲督，“若我在攻寨时立大功，能不能许我回来救人？”

杂蝇军军纪散漫，行军速度并不快。只要她够快，一切还来得及。

曲督看向她，神色复杂，更多的是怜悯与无奈，只说：“你大可以试一试。”

……大小姐要保她，曲督一定不会让她死在攻寨途中，但别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至少曲督并不认为等她攻寨结束后还有力气赶回来，便是赶回来，她想救的那些平民还剩多少。

祁访枫就安静了，一言不发地跟着队伍前进。

她再没说过一句话。

是夜，曲督下令歇脚，就有士兵悄悄到她面前问：“上官，你真的会放她回去吗？”

曲督有些好笑：“她要是有那个本事，我当然放。怎么，你来替她说情？”

士兵扭扭捏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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