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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客》

34.闻腥

高大的剑客沉默半晌,茫然而困惑地走出了营帐。

祁访枫看向铜盆里泛红的水,那倒映着她因假鳞闪着细光的脸。

盆中血腥味吸引了蝇虫,它落到水面上,水面的张力为它的足陷出几个小凹槽,涟漪扰乱了平静。

“祁姑娘,可还缺些什么?”薛容挑开帐帘,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整个人就像和蔼热情邻家阿姨。

祁访枫点头:“薛管事好,东西都不缺,多谢您的好意。”

薛容笑道:“你如我孩儿一般大小,何必如此拘谨,同我家子侄那样喊我小容姑姑便是!”

祁访枫笑着应了:“今日多谢小容姑姑解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薛容说:“姑娘心性纯良,为人正直,若因如此微末之事丢了性命,苍天也要为之垂泪啊!”

祁访枫就笑笑,没回话。

薛容和声道:“姑娘今后可有什么安排?”

……终于到正题了。

祁访枫打起精神,说道:“我既已入伍为军士,当为王上效命,征战沙场。还请小容姑姑首肯,为我留一个冲锋的位置。”

薛容早前得了薛玉照的提点,这会也不惊讶,只意味深长道:“姑娘一片赤诚之心,在下佩服。只是我们无权干涉王军,如今又王上拆了军团,薛家子散在各处,一个杂团,各家势力都有……”

祁访枫微微皱眉:“恕我直言,王上此举恐有不妥。行军打仗,最看重同袍士气,拆散了原有军团强行捏合拼凑,士卒们打起仗来毫无默契,岂不本末倒置!”

薛容看她的眼神就有些惊异,而后露出欣赏,嘴上轻声制止:“小儿辈慎言!王上定有其深意。”

小儿辈露出一副符合她身份的表情,活脱脱一个心高气傲又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我阿姊有言:智者千虑,亦有一失。作臣下的胡乱盲信,对王上来说反而有害!”

薛容眼神微变,语气像在哄孩子:“好好好,祁姑娘这般明事理,是我迂腐了。”

她又像想转移话题的无奈长辈,说道:“祁姑娘离家多日,家中亲人必然思念,不如写信问候一番?”

祁访枫被她说动了一般,面露哀思纠结,扭扭捏捏地借了纸笔。那确实一封家书,只写了些思乡念亲的话。

写完了,祁访枫又有些忧虑:“身处战场,这信要送到,谈何容易?”

薛容就取出来一副画,笑道:“姑娘多虑了。区区一封信,寻常人家难送,我薛家还送不得?这整一副的画,我们都能稳稳带过来呢。”

“更别提,我家小姐与姑娘有缘。”薛容说,“你瞧,这是她特地嘱咐我带来的!”

祁访枫看去,只见一副栩栩如生的春野桃林图。她一愣,想起来那个在桃林中偶遇的女妖。

薛容神色温和,面带笑意,又将画布打开了些。

祁访枫心情复杂,看向那副图画。

图画上,桃花鲜艳美丽,连片接天。只有一处较为奇怪,那就是在图画的左上角,原本对应一片平地的地势凸起成了高地,高地上还有几个正在扎寨的小人。

……高地,营寨。

她让辅兵留在半途的事情败露了?

祁访枫瞳孔骤缩,周身气势一变,杀心翻涌。

薛容暗道这小儿辈杀性太重,面上却依旧和善:“此画乃我家小姐亲绘,花了她不少时日,专门赠予姑娘。”

祁访枫嘴角抽了抽,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气势一松,也懊恼自己失了先机。

……这下怕是要受制于人了。

祁访枫收下了画作,很快恢复了平静,轻声道:“只可惜我不善作画,可若是此礼无以为报,岂不有负小姐厚爱?还请小容姑姑教我!”

薛容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姑娘言重了……”

“不重,不重……”祁访枫按耐住火气和她三辞三让,皮笑肉不笑地,“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是如此,且容我想想。”薛容叹了一声,佯装苦恼。

末了,她勉为其难道“……听闻白剑女君武功高强,实乃慷慨义士,我家小姐仰慕依旧。既然姑娘与白剑女君交好,不若引荐一二?”

祁访枫就有些莫名其妙,委婉道:“我不过与她有几分面子情……”

薛容笑道:“无妨无妨,能见一面就好。”

祁访枫看着滴水不漏的薛家管事,手将画布攥得发紧。最终,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

那个依旧疯子留在军营里。

士兵们或多或少听说了她的故事,明面上对她避之不及,暗地里投去的目光却不少。

他们惊讶与她居然也像常人一样,会直立行走,要吃饭喝水,神色没有半分癫狂。

偶尔有胆子大的士兵,上前与她交谈,她也听得懂人话,还会说人话,这就更令人恐惧了。

她似乎不是一个发病的病人,而是纯粹的疯子。

她那具与他们大同小异的寻常身躯里住着狂妄恐怖的灵魂。

据说不少士兵远远看了她一眼,夜里就要做噩梦……难不成,这家伙是哪来的山精野怪,埋伏着等吃人呢!

是了,她定是一个邪鬼,定期要食人血、吃人头!

士兵们窃窃私语着,说起了那天那几个倒霉的同袍,说起他们流的血、掉的头,彼此对视一眼,打个寒颤,搓搓胳膊心满意足地吃饭去了。

这几乎成了他们的日常。

在军营时这么过,执行小型战场任务时这么过,每天不讲两句邪鬼的传说再露出个猎奇得到满足的笑容就睡不着觉。

直到邪鬼站在了他们中间,士兵们笑出不出来了。

不说士兵们,负责这三百士兵的曲督更是笑容逐渐消失。她看了看队伍里那瘦削孤僻的新兵,又看了看自家管事,表情瞬间就有点痛苦。

“……她为什么在这?”曲督问。

薛容嫌弃地把她扯到一边,嘀嘀咕咕:“你前头不是说营里人不够吗?我这不是给你带人来补充了吗!”

曲督有点崩溃:“你确定她不会反手把我们干掉吗!”

薛容气道:“志气何在!三百人打一人,你就是一人一拳头也能把她打晕死过去!”

曲督严谨地纠正:“没有三百,我这营里只剩两百二十七人……”

薛容:“给你补了!全都是自家出来的好儿郎!不止你,崔家麾下的军团都得到人员补充了。”

曲督眼睛一亮,一时又纠结:“这,怎么突然来了件好事?”

薛容冷哼一声:“好事?为了这好事能一直发生,你可得带好那个新兵。”

曲督纠结的脸就放松了,原来如此,甚好甚好,有条件的,那没事了。

可转念一想,曲督又有些忧虑:“大人,真不是我没志气,留她这么个士兵在营里,就算不论出战时刻,只怕晚上睡觉时儿郎们都敢闭眼啊!”

“一码归一码。”薛容说,“你把她当个瑞物放一边,该打的仗还是得好好打。”

曲督:“下官领命!”

——

西大陆南部,中南部丘陵广布,东南部地势低平。

河流汇聚冲积,将南部变成了一大片体量惊人的水泽,植被茂盛。

在这种环境下两军对垒,大平原决战的壮阔场面注定是稀缺的。即便有,那也是王军和氏族军精锐要面临的拼杀。

普通氏族军的任务更多的是抢高地、结硬寨,守高地,方便友军高打低。

高地是稀缺的,两军必须为了这些迷人的优势付出无数鲜血,过程漫长枯燥,拉锯般难熬。

花竹对祁访枫的叮嘱没错,毕竟她要是顺利通过了开刃战,再随大部队冲杀过几回,今后就是“精锐”了。

可惜她发了疯,被贬谪到抢高地的“普通军”中。

花竹教的那些技巧就作废了一半。

祁访枫头顶是密集潮湿的树丛,她弹掉身上抻着身躯找地方下口吸血的蚂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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