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顾长风试探地开口。

“和现代史书上，”她轻声说，然后停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和她记在脑子里的那条记录，一字不差。

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太原，中山，河间——

这些数字她在另一个世界读过不知多少遍，读的时候是冰凉的文字，是历史课本里的黑色铅字，是宋史专题研讨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条款，它们从来不是真实的，它们只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但现在，它们却变成了顾长风手里一张小纸上、用毛笔写下来的歪斜字迹，变成了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正在被人拿着去谈的东西。

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里，站起来，“顾郎君，有劳了，”她道，“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与任何人说。”

“在下明白，”顾长风应了，没有继续问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便起身准备要走。

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沈娘子，您的脸色不好，要不要先歇一歇——”

“我没事，不用休息，」沈清辞摇摇头，「我现在必须要去李纲大人那里，还有要事谈。”

李纲在城楼内的隘室里处理公文，桌上摆了三盏灯，充足的光线，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晰。

他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见沈清辞进来，便把笔搁下，“你来了？坐吧。”

沈清辞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关于朝廷议和的条件，我已经知道了。”

李纲闻言，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你是从哪里——”

“现在渠道并不重要，”沈清辞道，“金银五百万、五千万，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这是金人开的价。”

隘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纲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沉声问她，“你是来问老夫？还是来劝老夫？”

“我来，只是为了和大人说一件事，”沈清辞道，“如果朝廷真的议和，接下去就是亡国。”

这句话落下去，隘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

李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金人要的，不是金银，也不是那三镇，”沈清辞把声音压低，但字字清晰，“金银拿走了，国库空了，下次再打，汴京没有钱养兵；三镇割出去，太原是河东门户，中山是河北要地，河间卡着直道，这三处一失，金军下次南下，半个月能到汴京城下，不需要再走浚州。”

“你说的这些，老夫都知道，”李纲道。

“那只剩下一件事，”她道，“金人要的，只是时间。”

话音刚落，李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继续说。”

“如果议和谈成，金军退了，朝廷与官家喘一口气，便觉得危机过了，”沈清辞冷静分析道，“但金人拿到三镇，回去之后，把地图重新画过，把下一次南下的路线，就提前规划好了，等到他们认为时机成熟，再来——”

“那一次，没有险关可守，没有时间备战……”她停了一下，“李大人，史书上有太多和议的例子，最终都是这个结果。”

她没有说“靖康二年”，但那几个字就在她喉咙口，压着，像一块铁。

李纲在隘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风，把隘室的门缝吹得微微响，冷气从缝里挤进来，把几盏灯都吹动了，影子在墙上来回地晃。

“老夫知道这些，”李纲长长叹了口气，最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但官家不信老夫，只信他们。”

这四个字，“不信老夫”，三个字，“信他们”，李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平静的疲惫，

“那，我们就让官家看见，”沈清辞道，“守城一站，我们是可以赢的。”

李纲猛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说的是——”

“等下一场，”沈清辞平静道，“等金军下一次攻城，我们打赢了，而且赢得漂亮，赢得让官家看见城头上不是一溃千里，而是真的守住了——”她把后半句说完，“那时候朝廷如果再议和，会和现在完全不同。”

李纲拧眉，在心里仔细衡量着这条建议，“如果我们胜了，朝廷的底气自然是不同的，如果官家执意要议和，那手中的筹码也不同。”

“是的！”她道，“只有我们赢一场，才能有谈的本钱，也给了让官家犹豫的理由。”

“但下一场，”李纲犹疑道，“金军若再进攻，规模肯定会比初九大，”他停了一下，“你有几成把握？”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把在心里仔细掂量了一下，缓缓道：“目前，我有六成。”

“只有六成？”

“是的，六成，”她重复，“因为其余的四成，取决于汴京城上守城的人，也取决于主帅传令是否畅通，还取决于火药那边能否及时补充，更取决于十几件我能控制和不能控制的事，”沈清辞没有回避他的问题，眼睛直视着他，“但我把那六成把握，全部押在这场仗上了。”

李纲看了她很久，最后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沉声道：“好！”

从城楼出来，风比进去的时候更大了。

沈清辞站在马道口，把领口拢了拢，往火药局方向走去。

她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刚刚与李纲的对话，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通过“史书记载”、“逻辑推演”、“军事判断”这几层外衣，用这个时代里的人能接受的语言，把她知道的结局，翻译成可以被验证的推断。

这，就是穿越者的局限。

她明明知道结局，但不能说知道，因为她无法与人说清楚“知道”的来源，而且，就算她说出来了，也没有人信，甚至会把自己推进更难的处境里。

所以她只能绕，把“已经发生过的事”绕成“有可能发生的事”，也把“历史记录”改成了她的“逻辑分析”，更把“我知道”变成“我推算”——

这条路虽然走得很累，但眼下，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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