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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天香》

82. 第82章 公堂对质(一)

十月初八,立冬。

菰城府衙的大堂,今日格外肃穆。

两扇黑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擦拭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威严的光。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个个挺胸凸肚,目光如炬。堂中央设着公案,案上摆放着签筒、印信、惊堂木,一切井井有条。

今日主审此案的,不是菰城知府,也不是归平知县,而是钦差行辕的法曹参军赵明远。

赵明远四十出头,生得白净面皮,三绺长须,看着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实则办案二十余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裴宴从京城特意带来的得力干将。此刻他坐在公案后,身着青袍官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堂下,不怒自威。

公案左侧,设着一把太师椅。裴宴坐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常。他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坐主审之位,却没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扫过堂下,便让人心头一凛。

堂下右侧,立着一人,正是皇城司察子首领赵斌。他今日没有佩刀,只穿着一身靛蓝劲装,腰间系着革带,抱臂站在一旁,看似闲散,实则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在场每一个人。那些被押上堂的人犯,但凡有半分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制住。

这是裴宴的安排。

赵明远主审,赵斌维持秩序,他自己旁听。不越俎代庖,却掌控全局。

堂外围满了人。今日开审的是震动江南的大案,从清早起就有百姓在府衙外等候,此刻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老汉,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装扮的脚夫。人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往堂内张望。

“肃静——”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堂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带人犯。”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水仙姑。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僧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两个衙役押着她,推着她跪在堂下。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堂上的人,目光在裴宴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崔娘子。

她比水仙姑狼狈得多。发髻散落,衣衫凌乱,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她被押着跪下时,整个人都在发抖,跪都跪不稳,晃了两晃,才勉强稳住身形。

后面紧接着王兆贵、王兆仁、静非、苟文书、那几个闹事的管事,一个接一个被押上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今日开审,是为审理归平县水月庵住持水仙姑,本名水娘。勾结地方豪强,戕害人命,略卖和诱妇女一案。另有归平县商人王兆贵、菰城司户参军王兆仁等人,涉嫌包庇纵容、同流合污、贪赃枉法等罪,一并审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仙姑身上:“水氏,你可认罪?”

水仙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寒。

“认罪?”她慢悠悠地说,“贫尼犯了什么罪?大人倒是说说看。”

赵明远面色不变,只道:“你不认,本官就让你认。带证人。”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证人,是孙婆子。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由衙役搀着走上堂。虽然年过六旬,腿脚有些不便,可那双眼睛依旧精明。

“民妇孙氏,见过青天大老爷。”她跪下行礼。

赵明远道:“孙氏,将你所知之事,从实讲来。”

孙婆子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民妇年轻时,在京城翠玉楼做了二十年茶水婆子。翠玉楼那地方,青天大老爷想必听说过,是京城最有名的勾栏。民妇在那里见惯了迎来送往,也见惯了那些达官贵人寻欢作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堂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晚,忠勤伯府的大公子戴明书来了翠玉楼,指名要头牌水娘作陪。水娘,就是如今跪在那里的她。”孙婆子抬手一指水仙姑,目光如炬,“那晚后来起了大火,烧死了二十三个人。水娘和戴明书,据说都死在了火里。”

水仙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依旧没有开口。

孙婆子继续说:“可民妇那晚逃出来时,亲眼看见一个人从角门跑出去——就是玉儿,水娘的贴身丫鬟。还有一个男人接应她,把她带走了。后来官府查案,说水娘死了,玉儿失踪了。可民妇一直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赵明远问。

孙婆子道:“那具说是水娘的焦尸,烧得太厉害了,根本认不出来。可水娘身边有个傻丫鬟叫随儿,那晚也不见了。民妇后来琢磨,说不定……死的是随儿,水娘扮成随儿跑了。”

堂下一片哗然。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压下议论声,继续问:“你所言可有人证?”

孙婆子摇头:“人证没有,都死了。可民妇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赵明远点了点头,让她画押退下。

孙婆子走过水仙姑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水娘,”她轻声道,“二十年了,你从京城逃到江南,改了名换了姓,以为能躲过去?可老天有眼,该还的,总要还。”

水仙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看得孙婆子心头一凛。

“孙婆婆,”水仙姑轻声道,“你活得够久了。该闭嘴的时候,就该闭嘴。”

孙婆子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却被衙役扶了下去。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带下一位证人。”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崔娘子。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赵明远连问三遍,她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水仙姑身上。

水仙姑也正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带着威胁,带着嘲讽,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崔罗氏,”赵明远道,“本官问你,你可认得此人?”

崔娘子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认……认得。”

“她是谁?”

“她……”崔娘子的声音发抖,“她是水娘。京城翠玉楼的头牌,水娘。”

此言一出,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水仙姑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盯着崔娘子,眼中迸出恶毒的光。

“崔罗氏,”赵明远继续问,“你如何认得她?”

崔娘子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却一字一句地说道:“民妇……民妇当年在翠玉楼做丫鬟,伺候的就是水娘。民妇那时叫玉儿,是她的贴身丫鬟。”

堂下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低声说:“两个尼姑,原来是京城勾栏里出来的!”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肃静!”

待堂下安静下来,他继续问:“那晚翠玉楼大火,你在何处?”

崔娘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团。

“民妇……民妇……”

“说!”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凌厉。

崔娘子浑身一颤,终于开口:“民妇那晚……点了……一把火。”

满堂哗然。

连赵明远都愣了一愣。他盯着崔娘子,沉声道:“你说什么?那场大火,是你放的?”

崔娘子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跪在那里,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是民妇放的。民妇……民妇那晚在听雨轩门口倒了火油,点了火。”

“为何放火?”

崔娘子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因为民妇恨。”

“恨谁?”

“恨老鸨。”崔娘子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可那平稳底下,是更深的绝望,“民妇八岁被卖进翠玉楼,在那里面活了六年。六年里,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饿肚子是常有的事。那些姑娘们瞧不起民妇,老鸨拿民妇当牲口使。民妇想过逃,可逃不出去。想过死,又舍不得这条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水娘挑中民妇做贴身丫鬟,民妇以为日子能好过些。可水娘比老鸨还难伺候,动辄打骂,稍有不顺就拿民妇出气。民妇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时候能过上人的日子。”

堂下静悄悄的,只有崔娘子的声音在回荡。

“后来……后来崔旺找到了民妇。”

赵明远目光一凝:“崔旺?可是崔琰的义子,你的丈夫?”

崔娘子点了点头:“是。他小时候和民妇是邻居,两家挨着住。后来他家败了,民妇家也败了,就失散了。他不知怎么打听到民妇在翠玉楼,就托人给民妇带话,说……说有办法救民妇出去。”

“什么办法?”

崔娘子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只要民妇帮他做一件事,他就能救民妇出去,让民妇和他一起过日子,再也不受那些苦。”

“什么事?”

“放火。”崔娘子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说腊月二十三那晚,戴明书会来翠玉楼,点水娘的牌子。只要民妇趁他们不注意,在门口倒上火油,点一把火,就能烧死戴明书。戴明书死了,忠勤伯府就乱了,没人会注意民妇,他就能把民妇接出去。”

堂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骂“歹毒”,有人叹“可怜”,有人只是摇头。

赵明远沉声问:“你可知那晚烧死了多少人?”

崔娘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头几乎埋进胸口。

“民妇……民妇后来才知道的。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人命……”

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赵明远沉默片刻,又问:“你可知道,戴明书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他?”

崔娘子点头又摇头:“民妇知道戴明书是忠勤伯府的衙内,为何要杀他,崔旺没有说,民妇也不敢问。民妇只知道,只要点那把火,就能离开那个鬼地方,就能过上人的日子。民妇……民妇那时候只有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恨,只想要逃……”

她忽然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向赵明远:“大人,民妇知道错了!民妇这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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