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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祖榻炭温话旧姻

小说:

春不待诏

作者:

沈墨1121

分类:

穿越架空

颜淞坐在听雪斋写下的故事像一串被人重新穿过的珠子,看着连贯,但少了许多原本颜色。

离京那年,陆云逸14岁,冬日还未走尽。

萍儿送她到王府侧门。

那时天还早,门前石狮子上结着薄霜。萍儿替她把披风带子系紧,又把一个小药囊塞进她袖中。

“路上少喝冷水。晚上住店,若屋里炭火烧得闷,就开一点窗。”

陆云逸点头。

“到历下,若方便,去朱家看看。”萍儿说,“你外祖母年岁大了。”

萍儿又看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她惦记你。”

“我会去。”

萍儿又看了她一会儿,像还有许多话要说。

最后她只是抬手,替陆云逸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

“早些回来。”

陆云逸道:“干妈放心。”

她说完,翻身上马。

王府只在远处安排了两个远随,隔着路程照看。陆云逸心里明白,这是父亲能给她的最大自由。她从前出入宫门、王府、书房,处处有人跟着。此番离京,身边终于空了下来。

顺天城外的雪积在沟边,冻得发硬,车轮碾过,雪面发灰。城门口风大,吹得人的手指僵。陆云逸出城时穿一件青灰色厚披风,披风边缘压着细毛,挡风很好,只是骑在马上久了,寒气仍从靴底一点点钻上来。

她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上冷,风硬,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客栈里炭火贵,夜里烧一盆便要多加钱。陆云逸在店中听过几回商旅说话,说今年麦苗被冻坏了,说历下的泉水冬日也清,说某某县县令刚换。

历下城外多水。

冬水冷,水面上浮着薄薄白气。有人一早挑泉水进城,木桶在担子两头晃,走得稳,水却一点点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结成细亮的冰。城门口卖炊饼的摊子挨着墙根,热气顺着笼屉往上冒,带着麦香。一个小孩穿着厚棉裤,手里攥着半块饼,跟在母亲身后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陆云逸进城时,天色还早。

她寻人问路,往城南朱家去。

朱家宅子比她想象中热闹。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上叶子落尽,只剩黑褐色的枝桠伸向灰白天空。门房见了她递过去的帖子,起初还沉着,看清“明亲王府”几个字后,手一抖,脸上神色立刻变了。

“您……您是京里来的小王爷?”

陆云逸道:“劳烦通报一声,陆云逸来拜见外祖母。”

门房连连点头,转身便往里跑。

“京里小王爷到了!大姑奶奶家的小王爷到了!”

这一嗓子喊进去,朱家像被人敲响了一面铜锣。

先是前院有人应声,接着廊下脚步乱起来。有人问“到哪儿了”,有人说“快去老太太屋里说”,还有妇人压着声音骂小丫头:“跑慢点,仔细摔了茶盘!”

陆云逸站在门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宫里见人,各种规矩已经刻在骨里。可站在朱家门内,听见一大家子因为她来而忙起来,她竟一时连手该放在身前还是袖里都想了想。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来。

他五十多岁,身量很高,穿深青直裰,眉目端正,只是鬓边已有霜色。他走近了,先看陆云逸的脸,眼神在那一瞬间柔和下来。

“云逸?”

陆云逸行礼:“大舅。”

朱承礼连忙扶她:“自家人,行这样大的礼做什么。”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我是你大舅朱承礼。你小时候,我去过王府一回。那时你才到我膝盖这么高。”

陆云逸笑了笑:“我记得大舅送过我一把小木剑。”

朱承礼眼里一亮:“你还记得?”

“记得。剑柄上刻了一只兔子。”

院里随即传来一声笑。

“那兔子是我刻的。”

另一个男人从月洞门边走出来。他比朱承礼年轻几岁,脸上带着笑,步子也快,衣裳穿得齐整,袖口却沾了一点墨,大约方才正在书房写字。

“我说男孩舞剑也该有点喜气,你大舅偏说胡闹。”他看着陆云逸,“怎么样,兔子好看吧?”

陆云逸道:“好看。”

朱承义立刻转头:“听见没有?”

朱承礼懒得同他争,只对陆云逸说:“这是你二舅。”

“二舅。”

朱承义上前扶她,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像。”

这一个字说出口,两位舅舅都安静了一瞬。

陆云逸知道,他说的是她母亲。

朱承义很快又笑起来:“先进屋。老太太听见你来了,怕是要从榻上下来。她老人家如今八十多,脾气还和年轻时一样,还总觉得自己能提着拐杖打我们。”

朱承礼道:“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朱承义往里引路,“云逸难得来一回,总得知道家里谁说了算。”

朱家人丁兴旺。

陆云逸穿过前院时,廊下探出好几张脸。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有年轻妇人拉着孩子,小姑娘躲在门柱后偷偷看她,还有个半大男孩小声问旁边人:“他是咱们表兄,还是堂兄?”

旁边姐姐小声回他:“按辈分,我们都该叫舅舅。”

男孩惊得嘴都张开了。

陆云逸恰好听见,忍住笑。

她年纪虽小,辈分却大。朱家小辈见了她,一时叫表兄也顺口,叫舅舅也有理。几个孩子显然也被大人叮嘱过,此刻站在廊下,一个个又好奇又拘谨。

朱承义冲他们招手:“躲什么?过来见人。”

孩子们慢慢挪出来,乱七八糟地行礼。

“表兄好。”

“小王爷好。”

“舅……舅舅好。”

最后那一句叫得又小又别扭,院里几个大人都笑了。那男孩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往姐姐身后躲。

陆云逸从袖中摸出几枚小银锞子,分给他们。

“按你们喜欢的叫。”

孩子们立刻高兴起来。

朱承礼想训一句,朱承义已经先笑道:“收着吧,辈分高的人给见面礼是应该的。”

朱承礼看他一眼:“你又占孩子便宜。”

“我这是讲礼。”

说话间,便到了老太太住的后院。

屋中烧着炭,门帘一掀,暖气扑面而来。药香、檀香、棉被晒过后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心里一下安静了些。

朱老太太坐在榻上。

她年纪很大,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眼睛却还亮。身上盖着绛色薄毯,手边放着一串旧佛珠。两个丫鬟在旁边扶着,似乎刚劝过她别急着起身。

陆云逸走近,跪下行礼。

“外祖母。”

老太太听见这一声,眼睛立刻湿了。

她伸手摸陆云逸的脸。那只手枯瘦,却很暖,指腹在她眉眼上停了停。

“真像。”老太太说,“你这双眼睛,像你娘。”

屋里顿时静下来。

老太太却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话一出口便收不住。

“你娘小时候,也是这么看人。心里明明有主意,脸上偏安安静静。”

朱承义站在一旁插嘴:“娘,珍珍小时候可不安静。她骂我时,隔壁院都能听见。”

老太太转头看他:“你少说两句。”

朱承义立刻闭嘴。

屋里人都笑了。

老太太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娘啊,她年纪小的时候被送进宫,给棣贤公主做伴读。那时宫里来人,说是天大的体面。我那时也觉得体面,可车一走,我站在门口哭了半宿。”

陆云逸抬头看她。

朱承礼低声道:“娘,先让云逸起来。”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忙拉她:“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看我,都糊涂了。”

陆云逸坐到榻边的小杌上。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反复看。

“手也凉。京里王府那么大,怎么把孩子养得这样凉?”

朱承义在旁边道:“娘,您这话要是叫明亲王听见,王爷怕是要冤。”

老太太瞪他:“他冤什么?珍珍嫁给他,跟着他到处跑,后来回来没几年就走了。我还说不得他两句?”

朱承义立刻闭嘴。

陆云逸心里一颤。

这话在外头无人敢说。明亲王陆棣铭在京中是皇帝亲弟,是手握大权的王爷。可在朱老太太嘴里,他只是那个带走她女儿的女婿。

老太太又看向陆云逸,声音缓了些。

“你娘是我头一个孩子。她小时候最爱吃枣糕,最怕被拘在屋里绣花,让她绣一朵花,她能把针线筐踢到榻底下。后来进宫,回来一次,规矩也多了些,可我看得出来,她心还在外头。”

她说到这里,眼睛红了,却还是笑着。

“她一辈子,回家的日子少。后来有了你,我想着,这孩子总该替她多回来看看。”

陆云逸轻声道:“以后我会常来。”

老太太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

午饭摆在老太太院里的小花厅。

陆云逸一进去,便看见满满一桌人。

大舅母、二舅母,几位表兄表姐,还有一群按辈分该叫她舅舅的小辈。屋里炭火烧得旺,小孩子脸颊红扑扑的。桌上菜摆得多,鸡汤、酱肉、蒸鱼、泉水豆腐、炒冬笋,还有一大盘热枣糕。

老太太坐在上首,非要看着陆云逸坐到她身边。

“今日你就坐这儿。”

朱承礼道:“娘,云逸是客,照理该坐……”

“照什么理?”老太太打断他,“到我这里,他就是珍珍的孩子。”

朱承礼只好笑着退下。

这一顿饭吃得热闹。

二舅母给陆云逸盛汤,大舅母给她夹鱼。老太太嫌她吃得少,隔一会儿便把菜往她碗里添。几个小辈偷偷看她,又怕长辈训,只能埋头扒饭。

陆云逸起先还按着先前吃饭的习惯,吃得慢,坐得端。后来碗里菜越堆越高,她终于有些招架不住。

朱承义看得笑:“娘,您再夹,云逸都吃不完了。”

老太太道:“他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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