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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孤鞍南渡听艳谈

小说:

春不待诏

作者:

沈墨1121

分类:

穿越架空

陆云逸在朱家住了三日。

第一日是见人,第二日仍是见人,到了第三日,连后院养的那只黄狗也认得她了。她从老太太屋前经过,那狗原本趴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两下,又懒懒趴回去。

朱家小辈也同她熟了些。

那个头一日叫她“舅舅”的男孩,名字叫朱延昭,刚满十岁,读书坐稳不到半刻,爬树却很快。他起初见陆云逸还有些怯,后来发现这位京里来的“小舅舅”脾气好,便敢往她屋里跑。

临走前一日,他抱着一只木匣子来找陆云逸。

“舅舅。”

陆云逸正在窗下看书,听见这称呼,抬头笑了一下。

“什么事?”

朱延昭把匣子往桌上一放,郑重其事地打开。

里头是一堆石子、两枚鸟蛋壳、一截干树枝,还有半块裂了的玉坠。那玉坠成色普通,裂口处发白。

“这是我的宝贝。”朱延昭说,“给你挑一个。”

陆云逸看着那一匣子东西,沉默片刻。

“都很贵重。”

朱延昭点头:“当然。”

他指着那截干树枝说:“这个像剑。这个鸟蛋壳是我在后墙那边捡的。这个石子像元宝。这个玉坠是我娘摔坏的,我偷偷捡了。”

陆云逸最后挑了那枚像元宝的石子。

朱延昭满意地把石子递给她。

“你以后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陆云逸一时答不上来。

朱延昭看她这样,便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大人都这样,说来,后来就忙。”

陆云逸笑道:“我只比你大几岁,还不是大人呢。”

“你辈分已经很大了。”

陆云逸被他逗笑。

朱延昭也跟着笑,笑完又说:“祖母说你明日要走。她早上叫厨房做了好多枣糕呢。”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

石子被小孩攥过,带着一点暖意。

第二日清晨,朱家果然早早忙起来。

天还冷,院中水缸边结着薄冰。厨房方向冒着白气,丫鬟婆子提着食盒来回走。老太太起得比平日早,披着厚袄坐在榻上,膝上放着手炉。

陆云逸去辞行时,她已经等着了。

“过来。”

陆云逸走到榻前,跪下给她磕头。

老太太伸手扶她:“路上冷,别跪久。”

旁边丫鬟捧来一个包袱。老太太亲自打开,里头放着几包枣糕、一小罐腌梅子、两双新袜,还有一件灰蓝色夹袄。

“这些你带着。”

陆云逸忙道:“外祖母,衣裳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老太太把包袱重新系好,“出门在外,手边多一件衣裳,总强过临时找。”

朱承义站在旁边笑:“云逸,你收着吧。老太太给人塞东西,谁也挡不住。”

老太太瞪他:“你当年出门,我也给你塞过。你嫌重,半路叫书童背。回来还说自己一路吃苦。”

朱承义立刻道:“娘,今日云逸走,您给我留点脸。”

屋里人都笑。

老太太却很快又看向陆云逸。

“路上别贪快。若遇上大雪,就在客栈停一日。银钱放贴身处,莫轻易叫人看见。吃饭住店,别图新鲜去乱地方。”

陆云逸应道:“我记住。”

老太太仍握着她的手。

“你娘年轻时,心野得很。别人越说不能去,她越想去看看。你像她,可也别事事都学她。”

陆云逸抬眼。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刚离京的躁动。

“外头天地大,乱处也多。你是男孩子,路上要小心,别逞能,被人坑了。”

陆云逸点头:“外祖母放心。”

老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得空写信。”

朱承礼和朱承义送她到大门外。

朱承礼给她一张纸,上头写着从历下往南几处可歇脚的驿铺、客栈,还有两三户朱家旧识。

“都算可靠。真遇上难处,拿朱家的帖子去。”

朱承义则塞给她一只油纸包。

陆云逸问:“这是什么?”

“烧鸡。”朱承义压低声音,“你外祖母给的是枣糕,我给你添点肉。路上光吃甜的,人要发腻。”

朱承礼皱眉:“一大早给孩子塞烧鸡。”

朱承义道:“十四岁,正长身体。”

陆云逸捧着那只油纸包,笑着谢过。

朱家门口的老槐树立在风里,枝条上挂着几片枯叶。她翻身上马时,朱延昭从门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舅舅!”

大舅母在后头喊:“慢些!”

朱延昭跑到马前,把一根细红绳递给她。

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铜铃,大约是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

“这个给你,路上响,就当我跟着你。”

陆云逸接过来,系在马鞍旁。

铜铃被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等我下回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弹弓。”

朱延昭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陆云逸说完,朝众人行了一礼,拨转马头,沿着石板路往巷口去。

她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朱家门前还站着人。老太太身子受不住风,出来不得,可大舅、二舅、两个舅母和几个孩子都在门口。朱延昭还在冲她挥手,那只小铜铃在马鞍边一下一下响着。

陆云逸把披风拢紧,转回头。

历下的冬天,水气重。出了城,风从河面上来,吹在人脸上,又冷又湿。官道边有还未融尽的雪,泥里夹着冰,马蹄踩上去,声响发闷。

她往南走。

一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商队赶着骡车,车上盖着油布,有些是布匹,有些是茶叶。走水路的人也多,路边客栈里常能遇见从广陵来的客商。他们说话声音大,吃饭时爱点酒,几杯下去,便开始谈广陵的事。

陆云逸第一次听见“广陵的夜”这四个字,是在一间临河小店里。

那天傍晚落了小雪,雪粒细小,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店堂里坐了七八桌人,火盆摆在正中,炭火烧得发红。陆云逸坐在角落,面前一碗热面,面上浮着几片青菜。

隔壁桌三个男人喝得正热。

一个穿皮袄的商人说:“你们说广陵的好,白日看水,夜里看灯。可真要说好,还得看楼。”

另一个笑道:“你这话,听着就不正经。”

“正经人也去。”皮袄商人夹了一筷子肉,“你以为都是什么脏地方?广陵那些大楼,琴棋书画,诗酒茶香,比许多书院还讲究。清倌人弹一曲,十两银子都未必请得动。”

第三人摇头:“啧啧,别光看那些有名的。底下那些呢?巷子里那些小窑子,进去出来,身上都一股霉味。”

皮袄商人笑道:“各有各的价。腰包厚的听曲,腰包薄的睡人。天下买卖,不都这样?”

几个人笑起来。

陆云逸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京里见过许多歌舞。

宫宴上有女乐,丝竹声一响,穿彩衣的女子从屏风后出来,步子轻,袖子长,低头时看着温顺。宗室宴席里也有歌伎,能唱曲,能作诗,遇见贵人赏赐,旁人还说一句风雅。那些女子站得远,像宴席上的花、灯、香炉一样,是体面的一部分。

可这一桌男人说起广陵的楼,语气与京中不同。

陆云逸低头吃面。

面汤很热,姜味重。她吃完时,隔壁桌的人已经换了话题,说起某个船帮今年赚了多少银子。刚才那些“清倌”“小窑子”“价格”,像几粒盐,落进汤里,很快化开,旁人半点也未挂在心上。

又走了几日,天气稍稍松动。路边雪少了,河面开了。船只在水上往来,帆影灰白。越近广陵,路上胭脂水粉的味道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卖绢花,商铺门前挂着彩色布匹,年轻妇人结伴买线,行船的汉子在码头边吆喝。

广陵城到了。

这座城同历下全然不同。

历下的水清,声也清。广陵的水阔,船多,码头上货物一层层堆着,木箱、麻袋、竹筐、酒坛,人从缝里穿过去,像鱼在水草里游。街上铺子挨着铺子,茶楼高,酒肆亮,布庄门前挂着各色绸缎。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见人就问买不买花。书铺门口站着几个读书人,争一册新刻的诗集,声音比卖鱼的还高。

陆云逸牵马进城,先找了一家靠近河边的客栈。

掌柜见她衣料好,年纪轻,立刻笑得亲切。

“公子住上房?临水的还有一间,推窗就能看河。”

陆云逸要了那间。

房间干净,窗下就是河。河边泊着几条小船,船篷上还带着水珠。对岸有酒楼,午后已经挂上灯笼。冬日天暗得早,灯笼一点起来,河面便有了影子。

她在广陵住下。

头两日,她只是到处看看。

白日去码头,看船夫搬货。去布庄,看伙计把一匹匹绸缎展开,像把水光摊到柜上。去书铺,买了两本地方志和一本诗集。傍晚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看桥上行人来往。

这城里处处有买卖。

一碗汤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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