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九站在板凳上,把限价纸的最后一角抹平,低头看见盐铺的伙计往外搬袋子。
到镇第三十七日,陆云逸让各铺粮盐暂照上趟售价卖,官坊农具也先按原价交。盐铺旧牌上是一斤十六文,昨日换成了二十四,眼下新牌撤了,旧的重新挂在门边。
排队的人见真搬出盐来,往前拥了一截。邢九扶着墙下地,有人拍他肩膀,问今后是否就在这里当差。
“先试十日,只管秤和到货单,钱还得由那边收呢。”他指了指窗内,“要缺斤少两,你来找我,借粮可别也算我头上。”
他原是来搬秤的。周俭忙不过来,叫他留下帮核几日,另记工钱。窗下那张长凳被搬进搬出三次,才勉强分出一处称货、一处写票的位置。
盐卖了半个时辰,吕万成从里屋出来,说当日只剩最后两袋。
队尾的人不肯走,有人指着后院的车骂,说袋子明明还在,怎么就没盐了。吕万成叫伙计解开一角,露出灰白的硝皮,又把送往别镇的契拿到门口。
“要查就请查吧,别把皮料也当盐抬走。”他对邢九说,“盐账也给你看,今天照官价卖的一斤没少。可后头那批还没买,我总不能把空袋子递给你。”
邢九把袋口拢好。他认识后院几个车夫,昨晚还听他们说过要往南接粮,就问这一趟什么时候回来。
队尾一个妇人不肯信,提着空罐挤到门边,问库里可还有上回受潮的粗盐,便宜一点她也要。邢九跟伙计进去看了一遍,回到门口,她还在等。
他将手摊开,妇人却指了指官示:“昨日说涨价,我攒不够钱,今日说降回来了,我赶过来又没了。那明日呢,你给我留个准日子,我总不能天天来排呀。”
邢九嘴唇动了动,只能把她今日排到的次序写给她,不能替盐铺许下到货日。她收纸时将空罐撞在门槛上,缺了一小块口,蹲下去拾了两次才拾起来。
车夫望了吕万成一眼,没答。
吕万成把另一张纸贴到门侧:新货现钱,旧赊仍照约到期结清。粮铺掌柜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攥着赊货凭,说十日前已经讲好,这个月先送一车,秋后再清。
“你交了订钱的,我照原约送。”吕万成掀开他的凭,“这上头只写借额,没有定下下一车。如今售价一钉,我得重新算,暂时不能再放账了。”
那掌柜用拇指来回搓纸边,问能不能先给半车。吕万成让人将他请进屋,邢九等到收秤也没见两人谈成。
第四日早晨,邢九到了市口,一排挑担人正蹲在屋檐下。
往常卸粮的矮车没来,空场上只剩两摊骡粪。他那个搬袋的老相识饿得腰都直不起来,问能不能把官仓的粮搬出来卖两日,待商车回来再填进去。
邢九去仓门看过。守仓人正在核当天的用粮,听完将五日复核页推给他,问哪一笔可以暂不支。灾粮的底数仍没补足,借来的也各有还期。邢九翻到一半,把册子合回去了。
午前,城外来了赶脚的人,替南路几个小铺带话:瑞商的车已在岔口换道,去交早先订下的货,不进黑石。若还想租车,须重新定钱,不再从下趟货款里扣。
邢九把话传到官署,回来时吕万成的后门也在装车。镇上请他买药、接铁料的单压了五六张,伙计正逐张退还,没有收到现钱的都未装。
许成从坊里赶来,要取原订的炭。伙计掏出新价帖,说昨日就已交代过,先付钱。
“我拿什么先付啊?头六副犁才从屯田购具款里结来原定的钱,这点钱一交,后日工钱又得欠。”许成拿出一张纸,“按官价,我这儿每副差三十文,你们再加,炉还开不开了?”
邢九探头看了一眼,犁原定二百四十文,铁、炭、木料、工钱核下来,已到二百七十。底下还有冯春生的药资和停炉耗炭,分列着,没有摊进每副犁里。
他让许成先别走,把两张纸一起送到了陆云逸手边。
陆过来时,邢九正拦着车夫再等等。车夫把鞭子卷在手里,说晚过前头的宿站就得多付一夜草料,谁留车,谁认这笔钱。
“再留半个时辰,草料真多用,我这里记。”陆让邢九把时辰写上,“吕掌柜,你把这趟盐涨的几项给我看看,若全是新加的路钱,我也好知道该查哪道口。”
吕万成没有拿总账,只取来这一趟的进货凭与车契。
“别家的借款在里头,不便摊在街上,殿下见谅。您要核我报的到货价,这几张却可以验。”
他把进价、运脚、过卡钱摆开。邢九拿小木块压住纸角,才看清上趟与这趟连买货的地方都不同:原先肯赊的栈断了货,现买要付现,旧路又添了两处私收的钱。
吕万成用手背拨开一张空纸:“我这一趟还没敢算足丢货的钱呢。若是官署接下路险,我可以再低一些,可须把丢一车到底赔多少先写出来。”
“马会收路钱时,你们也走这条道。”邢九道,“如今镇里那几个拦路的窝点都清了,怎么反倒比从前贵?”
吕万成从车契下抽出旧年一张回单,边缘磨得发毛。
“那回丢过两头骡,马会押回来一头,另赔了一半货钱,我没说他们白收。”他点了点纸上的手印,“可他们在旁处绑了谁,杀了谁,我也不能拿这张回单替他们抹掉。你若问如今省下多少,我可以给你算;若问出了镇有没有人护到下一栈,我这车夫比你还想知道呢。”
邢九没去碰那张回单。车夫将脚从踏板上收下,朝他晃了晃缠在手腕的旧绳,说岔道口的巡骑走到哪里,他上回亲眼见过,后头还有大半日空路。
陆没有答应。邢九看见她将空纸收回,放到不盖印的那一边。
“路险眼下不能全接。我能先办的,是镇里同一笔货被收了两回。”她翻出南门与市口各一张钱票,“进镇收过,卖时又收,名目虽不同,这一段归我管。”
周俭赶来,把收票吏叫到车边。对方说照旧例办的,南门收的是过货钱,市口收的是落地钱。邢九认出其中一张票上的数,明明连自己卸货所得的脚钱也算进去了。
“货卖多少,你们就核多少吧,怎么连这点工钱也带进去?”他指着票,“吕掌柜买盐时没付我这份,你们却先替我收了一遍。”
收票吏说可从脚价里平摊,让各处都少拿一点。檐下那个搬袋人站起来,扯开裤脚,露出膝弯磨破的地方。
“今早等到现在,一个袋子也没扛着呢。你要少收,少你自己那项去,别还没开工就来分我的钱啊。”
陆让收票吏按票退回重复收的部分,钱不经邢九的手。车夫指了指日头,半个时辰快到,吕万成将车契重新折好。
周俭挨近案边,声音低了些:“先让坊里仍收二百四十,多出的记作耗料也成。旧铁本来就有折损,月底从开办钱里平一平,价牌至少不必今日就撤。”
邢九的指头还压着许成那张纸。周俭将记价笔递给他,让他照自己刚才念的写。
“你是叫我写铁少了,还是钱少了?”邢九没有接,“铁又没丢,那三十文里还有做活的钱。等月底来查,会不会让罗师傅他们把铁找回来?”
许成把纸往回拖:“这项我不能认。昨天炉里的料刚清过,罗师傅都押了字,今天又记损了,回去谁肯跟我验下一炉?”
周俭看了两人一眼,把笔搁下:“我原想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既不肯这样记,那只能把价重新报给买的人,少不得又要挨骂。”
“重报吧。”陆把旧价单翻过来,“先前已经接的订货,差额记在我准的交货单下,官坊欠着的不能抹。往后新接的,照实写明;愿意等、愿意退钱,都让人自己选。”
邢九从门口取下那张限价纸。浆糊干了,角上撕破一块,他只得连底板一起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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