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东福招呼各位娘子回暖阁,中饭也依次送了过来。
四娘子主办的诗会是得到大太太许可的,是这些闺阁娘子们的重要交际活动,自然得到长辈们的大力支持。
凡诗会涉及到的餐饮都是府里大厨房出的席面,有不少大菜,像是入炉羊、莲花鸭签、金齑玉脍,就包括了羊、鸭、鲈鱼。
大太太自己的小厨房会加几道精致的甜点汤羹,更符合小娘子们的口味,例如栗子羹、乳糖浮圆子。
来送餐的小丫鬟里有丹若,自她分到五娘院子,和白玉只见过一两回。
这次她不知白玉也在这里,乍一见面颇为惊喜,只是主子们在,又有客人,不方便说话,只来得及匆匆打个招呼。
诗会到未时末(下午三点)结束,因三娘子不在,五娘子便跟着四娘子送小娘子们出门。
往日大家因她年纪最小,尤其冬日寒冷,都是先打发她回院子,再由四娘子和三娘子相陪送客。
等送走了众人,四娘子夸赞道:“好妹妹,真是长大了。”又嘱咐了茯苓和白玉一番,要她们带四娘子直接回院子,天寒地冻的别在外面玩,两人应了后才放心。
回去路上,五娘子神色如常,同茯苓说着今日的席面,又感叹起明年冬日刘娘子就成婚了,怕是不能再来参加了。
等进了院子,五娘子打发茯苓去休息,又吩咐彩霞在门外看着,不要人来打扰,独将白玉叫住,让她跟自己进屋。
五娘子眼见大门关上,坐到东次间的榻上,白玉点燃了袖炉,送到她手边。
她这才大笑起来,“抢我的东西,不枉她有今天!”
可五娘子笑着笑着,忽而冷下脸来,一言不发地出神。
她骤然问白玉道:“你知道我在笑什么?”
五娘子乖张的劲儿上来了,这背后还涉及不少首尾,白玉后颈一紧,那走钢丝的感觉又来了。
此时若装作不知,定会被五娘子视为藏有私心。
“奴婢猜测是香料的事。”
“说下去。”
“五娘子已经知道了沉香与茄藤木相似,提醒过三娘子注意,但三娘子仍是中了招,五娘子在笑她蠢笨。”白玉低头道。
五娘子凑近了打量她,冷笑道:“这故事还有另一种可能,我曾对自己说,若魏姨娘只是为了那铺子的红利,假以时日我找个由头再要回来就是。可若她自作聪明,胡乱经营,毁了铺子,就别怪我用些手段。
“我竟高看了那蠢货,店铺一到她手里,她立刻从里到外把人都换了,经营了多年的掌柜、认识每个常客的伙计、稳定的货商,全都被她赶走了,把掌柜换成了娘家人,下面的学徒全部重找,鸠占鹊巢不过如此。
“我寻人拉了一车茄藤木伪造成沉香卖与魏家大郎,这蠢材贪便宜,照单全收,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你可觉得我狠毒?”
白玉坦然道:“利途多诡,做生意偶用办法争个高低,只害财不害人的,算不得什么。若真如五娘子说的故事,怪也该怪店铺掌柜不懂货,今次被人坑了,要是不长进,下次仍旧会被人坑算。越是尽早上这一课,于经营一途倒是大有裨益。”
她给五娘子出的这主意其实粗浅得很,但凡是个懂行的伙计,仔细查看一番便能识出破绽,且经此一番会更加警觉。
饶是她也没料想到,三娘子或是她背后的魏姨娘如此见钱眼开,甫一接手就让掌柜和伙计都丢了差事。
原本一出演习示警,却真成功了。
不过故事要编得好听,五娘子上次问她,她扯出一堆用心提醒之类荒谬的猜测,到了如今她口中说的,仍是自己是在帮三娘子。
“你这张嘴真是滴水不漏,我已琢磨过来了,你是劝诫,我是好意,归根结底咱俩都无过错。咱们真是一对贤主忠仆。”五娘子阴阳怪气道。
“正是如此。”白玉接道。
五娘子未语,似是对她一心向善的态度无可奈何,半晌说道:“你下去吧,叫彩霞进来侍候。”
白玉退出主屋,去杂货间拿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
胭脂见与娘子单独在屋里说了那么久,心中又醋又怕,恐她背后告黑状,便故意要高声吆喝她几句,骂她躲懒。
这时彩霞寻来,她与胭脂素来交好,未责备她,只说:“胭脂,你叫上菊烟、芸娘,在丫鬟房门口等我。”
又把白玉叫到跟前,“白玉,五娘子说了你以后专打扫主屋,外面的活计分给其他人。”
这是一份极大的好处。
如今她们四个四等丫鬟是轮流打扫主屋、各厢房和院子,其中打扫主屋是最好的,既能在主子面前露脸,而且冬暖夏凉,不受罪。
冬天主屋里有炭火,把清扫的水放在旁边会变得温热,洗抹布时不会太凉。夏天则有冰盆冰鉴,比别处都要凉快。
能在屋里伺候,是所有丫鬟求之不得的。
白玉虽仍是四等,做洒扫的活计,但工作环境一变,这待遇便大不相同了。
“谢五娘子,谢彩霞姐姐。”白玉一愣,赶忙道谢。
能让五娘子给她这份好处,看来香料一事她表现得让五娘子满意了。
彩霞带着她一同去往丫鬟房,在门口的廊檐下代五娘子向她们交待了最新的轮值。
三人愣在原地,菊烟立刻变了脸色,指着白玉,脱口而出道:“屋里的活最舒服,凭什么都是她做!”
连一向不同她们一起主动找事的芸香也沉下了脸。
胭脂一句话没说,但她握紧了拳头,咬紧了后牙。
“有什么凭什么?做奴婢的,主子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听,你怎么不去问问粗使丫鬟们,凭什么她们做粗使,你做四等?”彩霞反言道。
菊烟辩驳不过,咬着下唇不说话。
白玉在心里叹口气,她就知道会这样。
五娘子不知丫鬟疾苦,彩霞当了许久的大丫鬟,恐怕也忘记了粗使和四等做杂事的辛苦。
这回她倒不怪那三人,轮值时能进主屋是每个人的一点念想,是苦中作乐的一点动力,现在全给了一个人,没人会甘愿的。
其实她也觉得五娘子的安排有些不妥。
但话说回来,经过她这几个月又是多吃又是锻炼的刻意调整,原主的身体才勉强达到普通水平,若这一个冬天再在外面冻着,恐怕又要恶化。
古语,达则兼济天下。
她现在原没到“达”的程度,尚且在温饱线挣扎,自顾不暇,只能独善其身。
五娘子既已这样定了,她才不会为了让那三人满意,而去求五娘子收回成命。
只是今后这段时间,要小心一些了。
看胭脂眼神便知道,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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