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如同溃败的士兵,仓皇地从书房的窗棂间撤退,将屋内的桌椅书架,以及姚筝独自坐在书案后的身影,一寸寸染上沉郁的灰蓝色。光线退去的速度,也带走了白日里残存的温度和人声,留下一个空旷寂静,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冰冷空间。
姚筝没有点灯。
她就那样坐着,发丝冰凉的贴着脖颈滑落在胸前,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天际那抹将逝未逝的暗红晚霞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搭在冰凉的紫檀木桌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孤立无援的恐惧。曾经的自己,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有父母尤其是母亲的支持,就算没有父母,也会有姑姑表弟,也有春桃陪着自己。现在所有人都被自己送走——自己只剩下贺斩了。
可是贺斩,又因为自己的事,深入危险。
贺斩下落不明,如果因为自己而导致他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姚筝有何脸面苟活,情债无法偿还,只想着干脆跟了他一起去。
种种猜测如同藤蔓,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习惯掌控,习惯谋划,习惯将一切变数纳入考量。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能做的,竟然只有坐在这里,被动地等待。这种无力感,让她难以忍受。
她甚至开始后悔,是否应该坚持自己亲自去?是否在他离开之前承诺自己对他的真心?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被焦虑和担忧煎熬。
就在暮色完全沉入黑暗,书房里伸手不见五指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透入,伴随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是那个之前负责照顾她的士官。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和两个馒头,还有些小菜。
士官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借着手中油灯的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如同雕塑的姚筝,似乎有些紧张,声音也比平日低了许多:
“姚......姚小姐,该用饭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执行命令般的刻板:“我们副官临走前特意交代了,如果他,如果他没有按时回来,要我们务必照顾好您的三餐,甚至要求日日不重样,怕您不喜欢吃。这......这是厨房刚做的肚丝汤,暖和,您趁热喝。”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又像是怕打扰到她,连忙后退几步,将油灯小心地放在一旁的高几上,便匆匆退了出去,重新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多了一盏如豆的灯火,和一缕食物温热的气息。
姚筝的目光,缓缓移到那碗汤上。琥珀色的汤汁,浮着几片嫩黄的肚丝和翠绿的葱花,在油灯的光晕下,散发着朴素却诱人的暖意。旁边是雪白的馒头,还冒着丝丝热气。
贺斩临走前交代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姚筝心中那层被担忧和恐惧包裹的硬壳。一股酸涩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和眼眶。
他总是这样。
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却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想得周到,安排得妥帖。无论是在姚府做护卫时,还是在船上相依为命时,抑或是如今他明明自己身处险境,前途未卜,却还记得叮嘱手下,要照顾好她的饭食。
她盯着那碗汤,半晌,终于动了。
不是矫情,也不是赌气。她知道,贺斩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她因为担心他而茶饭不思,损耗自己的身体。她也知道,在这充满变数和危险的时候,她必须保持体力,保持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挂念和不安,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汤汁温热,咸鲜适中,带着胡椒与姜醋微微的酸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寒意。但她此刻,食不知味。她只是机械地、一口一口,将那碗汤喝完,又将馒头掰开,就着剩下的小菜,一点点吃下去。动作不快,却很坚决,仿佛吃饭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完成一项维持生存的必要任务。
她要让自己更有力气。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不能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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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远处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
贺斩还没有回来。
派去打探的人,最后一次回报,依旧是山洞方向无异动,未见副官等人出来。
姚筝再也坐不住了。
她霍然起身,在昏暗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焦灼如同火焰,炙烤着她的五脏六腑。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她心头压上一块更重的石头。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不知道山洞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贺斩遇到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干等在这里,将所有的希望和担忧,都寄托在不确定的等待和旁人的回报上。
她要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抑制。
姚筝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她迅速走到厨房库房旁,摸索着启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轻微的机括声响后,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狭窄入口。
这是之前父亲带她去过的那个存放金银的暗室,姚筝后期进行改良,留了一条通往外面的小路,更加隐蔽和安全。
她点燃一支小巧的防风烛,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密室里空气清冷干燥,存放着一些更为紧要的物品。她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外面罩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她的长发被利落地盘起,用网罩牢牢固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准备妥当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姚府。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桐城的街道在宵禁后一片死寂,只有更夫孤零零的梆子声和脚步声偶尔响起。
姚筝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入阴影之中,脚步轻捷,目标明确地朝着城西方向疾行。
避开几队巡逻的士兵,姚筝熟门熟路地敲开了巴蜀人家后院的门。
开门的正是李掌柜,他看到一身夜行打扮的姚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多问,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李叔,长话短说。”姚筝打断他,语速很快,:“我要取我存在这里的东西,还有那匹马,立刻。”
李掌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东西都好好的,马在后槽,喂得精壮。需要人手吗?”
“不用。”姚筝干脆利落:“钱照旧,存在柜上。另外,帮我留意城郊东山一带,尤其是废弃矿洞山匪旧窝附近的动静,有任何异常,老规矩。”
“明白。”李掌柜不再废话,转身进屋,片刻后提着一个沉重的长条皮袋和一个小巧的牛皮背包出来,交给姚筝。
姚筝接过,入手沉甸甸。皮袋里是她托人从黑市重金购得的一杆德制毛瑟步枪,并配备了瞄准镜,性能远胜普通步枪。牛皮背包里则是更多的弹药和一些特种工具。
她迅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将步枪背在身后,挎包和背包交叉斜挎。然后快步走向后槽。
马厩里,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正在安静地咀嚼草料,见到姚筝,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姚筝摸了摸马颈,利落地套上鞍具,系好装备,翻身上马。
“老板——”就在姚筝准备离开之前,李掌柜追了出来,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早点回来,我等您。”
姚筝点点头,手指握紧缰绳,身体随着马匹晃动的姿势而调整平衡。她望着李掌柜,深吸一口气,佯装自己只是出去逛逛:“店里就麻烦您了。”
不等李掌柜回答,姚筝一声低叱,黑马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冲出了后院,融入茫茫夜色之中,直奔城郊东山方向。马蹄包裹了软布,落地声响极微。
李掌柜望着姚筝离开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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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之前贺斩手下无意中透露的大致方位,以及她自己对桐城周边地形的熟悉,姚筝策马在山道上疾驰。夜风在耳边呼啸,山林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她的心悬在半空,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任何可疑的痕迹。
忽然——
一阵密集而激烈的枪声,猝然从前方山坳深处传来!打破了夜的死寂!
紧接着,是隐约的喊杀声、爆炸声、金属碰撞声!火光冲天而起,将那片天空映得一片通红!
是规模不小的交战!
姚筝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勒住马缰。
她侧耳倾听,枪声爆豆般响起,夹杂着惨叫声和怒吼,显然战况异常激烈。
是贺斩他们吗?遇到了山匪主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再犹豫,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处隐蔽的树林里,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
然后,她取下背后的毛瑟步枪,检查子弹上膛,将挎包和背包调整到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如同最灵敏的猎豹,借着地形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枪声最密集、火光最盛的方向潜行靠近。
越靠近,战况越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姚筝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借着下方战场冲天的火光,终于看清了交战双方。
一方人数明显较多,穿着杂乱,但火力凶猛,占据着山坡上几处简陋却坚固的工事和掩体,显然是盘踞在此的山匪。他们不仅装备了步枪,甚至还有几挺轻机枪和掷弹筒,火力网密集,将进攻的一方压制得抬不起头。
而进攻的一方,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阵型严整,战术配合默契,正是贺斩带来的那队士兵!他们被山匪凶猛的火力压制在一片相对低洼的开阔地附近,依靠着几块大石头和临时挖掘的浅坑作为掩体,艰难地还击,但形势岌岌可危,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
姚筝的目光焦急地在进攻方中搜寻,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看到了。
在阵地最前方,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半跪着,手持步枪,冷静地瞄准射击,每一次枪响,对面山匪的工事里几乎都会传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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