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贺斩一身征尘风坐仆仆却难掩凯旋意气地踏入姚府大门时,姚筝已经站在前厅廊下等候多时。
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面罩了件浅灰开衫,头发松松绾着,脸上脂粉未施,却眸光清亮,唇角含笑,静静地望着他。
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大步走来,身后兵士押着那个星然狼狈不堪眼神却依旧阴鸷顽固的身影--正是陈彰,姚筝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她迎上几步,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信赖: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贺斩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连日追捕奔波的疲惫仿佛在她这一句话里消散了大半。他想伸手抱她,但顾及场合和身后众多目光,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人带回来了。”
“路上几次挣扎逃跑想自尽,都被我们拦下了。”
姚筝的目光越过贺斩的肩膀,落在被反剪双手嘴角带血却依然挺直脊背,眼神贼精扫视着四周的陈彰身上。
陈彰虽然双手被缚,衣衫破损沾满泥污,脸上也有擦伤,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依然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傲慢讥诮以及贼光闪闪,迎上姚筝的目光时,并没有此时境遇转换的尴尬和羞耻,而是挑衅的勾了勾嘴角,居高临下的嘲笑。
姚筝微微一笑,以她对陈彰的了解,自尽也不是不可能。
笑意未达眼底,只对贺斩轻声道:“辛苦了。先安顿,再审。”
审讯并不顺利。
陈彰像是打定了主意顽抗到底。
无论贺斩用什么方法晓以利害,严词逼问,甚至偶尔的刑讯威慑——他都紧闭双唇,要么报以冷笑,要么顶着那头油腻腻的短发,用那双淬毒般的眼睛死死瞪着审讯者,一言不发。
他的意志坚硬得如同磐石,又滑溜得如同泥鳅,软硬不吃。
连续几日毫无进展,贺斩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知道陈彰背后牵扯甚广,其掌握的情报至关重要,撬开他的嘴,或许能挽救无数生命,甚至影响战局。可这块骨头,实在太硬。
这日晚间,贺斩带着一身疲惫和隐隐的挫败感回到后院,姚筝正在灯下看着什么文件。见他神色,便知审讯又无果。
“还是不肯说?”她合上文件,轻声问。
贺斩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油盐不进。什么法子都试了,他就是不开口。骨头硬得很,几次没看住,差点寻死。”
姚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思绪。
片刻,她抬起眼,看向贺斩,眼神平静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她举了举手,像学堂里请求发言的学生,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申请,试试。”
贺斩一愣:“你?”
“对,我。”姚筝点头,“让我单独和他谈谈。”
贺斩眉头蹙起,本能地想要反对。
不是怀疑姚筝的能力,而是陈彰毕竟太过危险,即使被严密看管,他也绝不放心让姚筝单独面对那个战犯。
“——放心吧。”
姚筝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不会问他任何问题。我只是基于旧情,去告诉他一些事情。”
她的眼神太亮,太沉静,带着一种贺斩无法完全理解的笃定。
最终,他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离开之前,他手掌覆在门上,脑中还在思索前几日神秘的狙击手,忽然转头望着坐在桌前的姚筝:“你在哪学的狙击技术?”
姚筝心中一坠,望着贺斩露出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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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姚筝的安排下,陈彰被转移到了姚府后花园假山下,一间早年修建的用于临时存放冰块的密室里。
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墙壁厚实,隔音极好。里面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空气冰冷而凝滞。
陈彰被固定在密室中央一张特制的椅子上,手脚皆被束缚。他脸色苍白,因为多日审讯和囚禁而显得憔悴,但眼神里的阴冷和倨傲却丝毫未减。
见到姚筝独自一人推门进来,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姚小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缓慢:“怎么,你那个保镖审不出来,换你这位旧识来打感情牌了”
他刻意加重了旧识二字,语气轻佻而恶意:“可惜,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死了这条心吧。”
姚筝没有接他的话茬,甚至没有走近。
她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油灯光晕的交界处,静静地打量了他片刻。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没有期待你说什么。”姚筝像是有些不耐烦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因为,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陈彰脸上的讥笑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屑,显然认为她在虚张声势。
姚筝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在原地转圈打量着环境,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得如同在陈述天气:“甚至,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陈彰终于嗤笑出声,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姚筝,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怎么经营酒楼?知道怎么教几个女学生识字算账?教一些井底之蛙妄想着长出翅膀?还是知道——怎么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设个粗陋的陷阱?”
他指的是山洞之事,语气充满了鄙夷。
“但有用,不是吗?”
姚筝不为所动,甚至向前走了一步,让油灯的光更清楚地照亮她的脸。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愤怒或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和疲惫。
“我知道,”她一字一顿,声音依日平稳,却像一颗颗冰珠,砸在冰冷的地面和陈彰的心上:“你们打算在东北炸毁铁路,切断补给线,制造恐慌和混乱。”
陈彰嘴角的讥笑骤然凝固。
“我知道,”姚筝继续,目光锁死他的眼睛,“你们在利用这场战争,疯狂敛财,□□物资,发国难财,战争财,用别人的鲜血和尸骨,铺就你们享乐的金山。”
陈彰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难以吞咽。
“我还知道,”姚筝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冷冽的预言般的意味:“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不止是炸铁路。你们会动用飞机,进行无差别的空袭,轰炸城市,屠杀平民。你们会研究并使用最肮脏、最灭绝人性的生化武器,试图用毒气和细菌,将这片土地变成人间地狱。你们......以及你们背后那些同样疯狂的同类,正试图把全世界所有热爱和平渴望安宁的人民,都拖进人类历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地狱。”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着陈彰骤然失去血色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脸。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她怎么会知道?!
这些计划,有些尚在高层酝酿,有些是绝密中的绝密!
她一个桐城的小小女子,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险些家破人亡的猎物,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晰,如此具体?!
“你,你怎么敢?!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理想——”陈彰猛地挣扎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嘶声低吼,试图用愤怒掩盖心底骤然升起的、巨大的恐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姚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怜悯他的垂死挣扎。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可辨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俯瞰。
“但是,”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无可动摇的信念:“我们会赢。”
陈彰的挣扎和嘶吼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姚筝。
“你们最瞧不起的最不在意的我们,”姚筝的低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更广阔的天地:“那些被你们视为蝼蚁,欺负起来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甚至一次可以踩死很多蚂蚁的我们......会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密闭的斗室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陈彰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自以为知道老百姓的钱容易藏在哪里,无辜的姑娘藏在哪里,可以能掌控一切弱势群体的你们,”姚筝缓缓摇头,眼神里的悲悯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以为放弃人性,臣服于兽性和贪婪,就是所谓'高等人类的进化......实际上,恰恰相反。那是最彻底的堕落是文明的倒退,是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残渣。”
她微微俯身,靠近被固定在椅子上、因为极度震惊和某种更深恐惧而微微发抖的陈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你们会输。”
“所以,彰先生,你要好好活着。”
“我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姚筝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安排:“我期待你..….长命百岁。”
“你也不需要费心自残,或者寻死。”她补充道,目光扫过他被束缚的手脚:“我不需要你完整,不需要你配合,甚至不需要你清醒。我只需要你能呼吸,死不了。”
她转过身,走向铁门,在拉开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如同最后的宣判:
“因为,你将是这场席卷全球的反法西斯战争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证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密室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陈彰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姚筝刚才那番话,像无数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他自以为坚固无比的信念和心理防线。
她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和暴行,她甚至......预见了他们的失败!那种笃定的仿佛来自历史定论的语气,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姚筝最后那几句话,是用清晰流利甚至带着某种特定地域口音的日语说出来的!
她......她竟然懂日语!
而且水准绝非泛泛!
她一直都知道他和日本方面的联系!
她一直在伪装!
她到底是谁?!
她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绝密?!
极度的震惊,被彻底看穿玩弄的耻辱,对未知的恐惧以及某种信仰根基被动摇后产生的巨大虚空——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然后,一股温热的带着骚气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浸湿了椅面和冰冷的地面,形成一滩刺目的彰显着彻底崩溃的水渍。
他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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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光阴,在战争的硝烟与时代的洪流中,倏忽而过。
桐城早已不是昔日的桐城,姚府也几经变迁。
贺斩凭借军功和才能,一路晋升,如今已是某重要军事院校的中层教官,肩上的担子更重,气质也愈发沉稳内敛,唯有眉宇间偶尔掠过的锐气,透露着军人的本色。
他如常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训练,走出戒备森严的军校大门。夕阳的余晖给灰色的建筑披上一层暖金色。
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车内景象。
贺斩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去拉开后排车门,弯腰躬身坐了进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橙花馨香,混杂着新皮革和报纸油墨的味道。他脱下军帽放在一旁,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随手拿起座位上早已备好的一份当日简报,展开看了起来。
车辆平稳地启动,驶离校区,汇入傍晚的车流。
前排的司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有些低,穿着普通的司机制服,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削。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一个沉默而本分的驾驶者。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引擎的低鸣。
半晌,贺斩的目光并未从简报上移开,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最近瘦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前排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她抬起头,通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排那个穿着熨帖白衬衫,肩宽腰窄,侧脸线条越发硬朗俊逸的男人——
后视镜里,映出司机帽檐下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微微上扬带着狡黠笑意的唇角。
“你变帅了。”她轻声回应,声音被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那份熟悉与亲昵。瘦削的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语气里竟带着撒娇和无限眷恋的柔媚。
贺斩握着报纸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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