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乾元宫寝殿里的灯盏仍亮着。
鎏金鹤形宫灯沿着墙壁一溜排开,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投下柔和细密的光晕。
龙榻四周垂着明黄帐幔,此刻只放下了半边。
谢铭半倚在明黄锦枕上,身体上的不适,使得他就连入睡都变成了难事。
他脸色白得厉害,不是雪那种干净的白,而是白里微微透着青色,毫无血气可言。
每日上朝前,内侍伺候他洗漱更衣,还得多一道程序,就是给他抹上脂粉,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不然朝臣看到天子憔悴模样,又得忧心忡忡,老调重弹,提出赶紧过继皇嗣的烦人话题。
此时,净面过的男人恢复真容,气色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即便在温暖殿内,肩上仍披着厚重狐裘。
手里更是攥着一块素帕,时不时掩着嘴咳嗽几声。
他又不想有失帝王的威严,每咳一下都尽量压抑,眉头死死皱紧,背脊更是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明明正值三十的壮年,人却已经有如迟暮老人,气力不济,神思恍惚。
皇后坐在榻边小杌子上,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汤汁浓黑,热气袅袅,散着浓重苦味。
她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小心地吹凉些,递到皇帝唇边。
“陛下,该用药了。”
谢铭眉头一皱,看了那药汤一眼,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张口咽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眉头蹙得更紧,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身子抖得厉害,几乎要蜷起来。
皇后急忙放下药碗,伸手替他抚背。
手掌下的脊骨嶙峋得硌手,隔着厚厚寝衣都能摸到凸起的形状。
她心头一酸,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
好不容易咳喘平复,谢铭靠回枕上,气息微促,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皇后取过温水让他漱口,又递上蜜饯。
谢铭摇了摇头,推开蜜饯,只抿了口水润润喉咙。
他睁开眼,目光时而涣散,似是找不到落脚点。
半晌,才慢慢聚焦,侧过头看向皇后。
“母后今日又召见七弟了?”
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
“肃王午后去了慈宁宫,在母后那儿待了约莫一个时辰。”
“说了些什么?”
“臣妾不知。”皇后垂下眼,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沁出的虚汗,“慈宁宫的人嘴紧,不过听说,母后让陈选侍住在慈宁宫了。”
听闻太后还把西宫沈娘娘也叫到慈宁宫小住,虽不知为何,猜的话,或许也和那事儿有关。
就是不知如何关联了。
难不成,太后要沈娘娘帮着一起给肃王挑女人。
若是这样,就更讽刺了。
太后不为皇帝张罗女人,反倒一门心思都在小儿子身上。
这心,可真是偏到没边了。
谢铭闻言怔了下,陈选侍?
他宠幸过她一回,明明没有享受到一丝欢愉,却又很会装,沉浸在其中不时哼哼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笑。
不过,更可笑的,该是他自己。
谢铭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没多少愉悦可言,眼里满是疲惫和自嘲:“是了,母后提过,留给七弟的人,朕是碰不得了。”
皇后攥着丝帕的手收紧。
一个旁支的穷亲戚,何德何能,被太后看中,去侍候年轻力壮,浑身是劲的俊美男人。
她抿紧了唇角,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提:“陛下,此事是否太过荒唐?陈氏毕竟是您的嫔御,名分上也是肃王的庶嫂,此事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朝野上下,又该如何议论?”
她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家体统着想。烛光映在她脸上,妆容精致端庄,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挥不去的郁色。
谢铭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皇后以为他是不是要睁着眼睛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抹来自远方的叹息:“梓童,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皇后心头一跳,忙道:“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乃是万民之福-”
“万民之福?”谢铭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个连子嗣都留不下的皇帝,算什么福?”
“陛下!”皇后急声唤道,眼圈倏地红了,“陛下龙体只是暂时欠安,好生将养,定能康复。臣妾也定当尽心侍奉,为陛下……”
“好了。”谢铭摆了摆手,似是累极了,不愿再听这些安慰的话。
他重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朕对不住谢家江山,有负先皇所托,让母后担忧,也让七弟为难。”
皇后捏着帕子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尖泛起了白。
“十年戍边,刀头舔血。朕这个做兄长的,没能给他什么,反倒要他,”谢铭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显中气不足。
“如今,连这点念想,朕若还拦着,就真的对不起列祖列宗了,百年之后,朕也没脸去见他们。”
他复又睁开眼,看向皇后,那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他的孩子,和朕的孩子,都是皇族血脉,并无诟病,就由着他们安排吧。”
由着他们。
多心酸的几个字,听着轻飘飘,却有如千斤重,狠狠敲打在皇后心上。
看着皇帝衰败的容颜,看着他眼中微弱的光,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心底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
她嫁给男人足足八年了,打理宫务,恪守妇道,尽心竭力。
皇帝病重,她日夜侍奉,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所求不多,只盼皇帝好起来,盼着能有一个嫡子,稳固国本,也稳固她陈氏满门的荣耀。
可现在呢?皇帝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子嗣之事渺茫无望。
太后竟想出这么荒谬的法子,叫陈家打秋风的穷亲戚,来延续皇家血脉!
若真让肃王与陈选侍有了孩子,那孩子将来过继到皇帝名下,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孩子有亲生父母,必不可能跟自己亲近,到时候,还有她这个皇后什么事?
她这些年苦苦支撑,小心经营,又算什么?
一个无子的皇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能有什么下场?陈家满门的荣辱,又系于何处?
“梓童?”谢铭见她久不言语,唤了一声。
皇后惊得一下回过神,表情倏地一变,脸上堆起温婉柔顺的笑意。
“臣妾明白陛下的苦衷。”她拿起药碗,又舀起一勺,动作轻柔地喂给男人。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务必周密才好。药凉了,陛下再喝些吧。”
谢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再说什么,张口喝下药。
只是这药似乎比方才更苦了,苦得他舌根发麻,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地发堵。
一碗药终于喂完。
皇后仔细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陛下好生歇着,臣妾就在外间守着。”
谢铭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沉落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却并不安稳。
时不时地,仍有压抑的咳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皇后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明黄帐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龙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外间比内室冷些。值夜的宫人垂手立在角落,悄无声息。
皇后走到窗边,支起一条细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吹散了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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