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大地有了光亮,寒意却依然未减半分。
沈青漪从寝殿出来时,天色还未大亮。
她照例去大佛堂上早课,怀里抱着昨夜抄到一半的经卷。
厚厚一沓,用青布包袱仔细裹着。
四下很静。
这个时辰,除了当值的宫人匆匆来往,少有主子出来走动。
佛堂这一带本就偏僻,此刻更显得空旷寂寥。
秀云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装香烛的小竹篮,走不到两步,就提醒主子留神,注意脚下的路。
又一场雪化后,地面湿气未散,青黑石板缝隙之间积着浑浊雪水,最易滑脚。
宫道两旁树枝上,残存的雪块不时掉下来,咣地砸在地上,溅开一片细碎水花。
秀云小嘴儿碎碎,叨个没完。
沈青漪玩心大发,故意惹她,抬起厚底棉靴就要往水花上淌。
秀云急得哎哎直唤:“别啊您,鞋子湿了是小,着了凉可就麻烦了。”
却见女子步伐轻盈敏捷,脚尖一点,大步跃了一下,便轻轻松松地从那水花上跨了过去。
秀云盯着女子裙摆上沾着的一点水渍,愣了会,才眨了眨眼,长吁了一口气。
“小姐,您行行好,下回吓人之前,先提醒一下。”
沈青漪抱着经书,回头朝她一笑:“那多没意思,你都知道了,还怎么吓。”
秀云张了张嘴,脑子打起了结,还在想该如何回,却听得主子又道:“还有,哪怕没人,在外面,都得唤我娘娘。”
话音刚落,便听得哧地一声,极淡的笑意,从背后传来。
沈青漪下意识地转身,遥遥望去。
不远处,岔路口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侧对着她们,站着个人。
一身醒目的朱紫大氅,肩宽体长,风姿卓绝,就那么随意地抱着臂,要靠不靠地倚着树干。
晨风吹动男人的大氅,人却纹丝不动,好似无论多猛烈的风雨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整座宫城内,也就这人了。
一枝独秀,独领风骚,光是站着不说话,也能让身边所有人黯然失色。
沈青漪微微勾了唇,却是垂下眼,不着痕迹地往路边挪动,打算从侧旁绕过去。
秀云更是大气不敢出,紧紧跟在她身后,头埋得更低。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从那人身后侧方经过时,谢峥忽然转过了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像是恰好看完了天色,准备离开。
可那转身的时机,却刚刚好。
沈青漪避无可避,只得停下脚步,与男人扫过来的视线碰个正着。
他没戴冠,一头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线条硬得似刀削出来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沈青漪挪开目光,低了眼眸。
秀云没能忍住,壮着胆子看看英俊的男人,又瞅瞅身边美丽的主子,一时紧张,一时激动,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激动。
谢峥的目光落在沈青漪身上,便再未挪动分毫。
从她低垂的发顶,素净的衣襟,怀里的包袱,最后停在她交叠着搂紧包袱的双手上。
指节白净纤长,却因着寒意而泛了红,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蔻丹装饰。
风里带着化雪的湿气,吹得人脸颊冰凉。
沈青漪缩了缩肩膀,终是抬眸直视男人,红唇轻启:“劳驾王爷挪动一下尊躯,莫把道挡了。”
谢峥却毫无反应,问了句不相干的话:“这么早,去往何处。”
沈青漪一本正经:“聆听佛音,不能迟,只能早。”
“每日都去?”
沈青漪嗯了声,不愿多答。
“风雨无阻?”
沈青漪又嗯了声。
男人在审视她,目光并不锐利,压迫感依然十足。
然而,沈青漪也不是吃素的,话里有些催促:“劳烦让让,赶时间。”
谢峥却没回应,又问:“为梅枝拂去冷雪,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悲天悯人?”
沈青漪歪头看着男人,忽而笑了下:“我说什么,王爷就信?”
“不会。”谢峥回得也利落。
沈青漪点点头:“那就按你以为的去想吧。”
谢峥一眨不眨地锁住她:“不冷吗?不难受吗?不觉得自己很蠢?”
秀云低低地吸了口气,随即把嘴捂上,不敢吭声了。
还得是肃王,就是敢说,有时小姐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她也想这么问。
但她没小姐脑子转得快,往往才提了一嘴,就被小姐只言片语地碾压了。
沈青漪神色平静,声线也平稳:“承王爷挂念,草木亦是生灵,尽力而已,还到不了自残的地步。”
谢峥看着她,勾起了一边唇角,忽而抬腿,彼此之间,又近了一步。
沈青漪都能闻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冷冽,幽香,也霸道。
这人,似乎天生不会笑。
又或者,不会好好地笑。
“人亦是生灵,”他声音低低的,只是说给她听,“困守枯灯,也是尽力?”
沈青漪从容对上男人:“我与王爷差着辈呢,王爷这般,未免管得太多了。”
“对着佛像,抄着经文,了此残生,便是你想要的?”谢峥亦是不应,只问自己想问的。
“佛前清净,经中自有智慧。”沈青漪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性子愚钝,能得一方净土,已是万幸,不敢再有他想。”
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谢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渐渐亮起,将她素净眉眼照得分明。
许是天冷,她肤色过分雪白,显得没什么血色,眼底有淡淡青影,显然没睡好。
可眼睛里的光,却清亮而坚定,没有半分她话语里该有的死寂或麻木。
这双眼睛,就像钩子,吊足了他的胃口。
事不过三,她惹的他,就别想后悔。
谢峥没有直接点破,只淡淡道:“风雪虽歇,春寒犹在。保重身体。”
说罢,不再看她,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宫道另一端,沈青漪才回头看了过去。
他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秀云终于感觉自己能动了,搓了搓快要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感慨地叹了又叹:“每见一回肃王殿下,都感觉自己小死了一回,太吓人了。”
转头一看,女人垂眸沉思,不知在想甚。
“小姐?”秀云见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唤道。
沈青漪掀了下眼皮,扬扬唇角:“走吧,该去上早课了。”
秀云又是一怔,还得是小姐,就连面对肃王,也能稳得住,一点事都没有。
到佛堂殿门前,沈青漪在门槛前停住脚步,又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瞬,她便转身,迈过高高门槛,踏入光影交错的佛前净土。
宫道的另一头,拐过弯的谢峥并未走远。
他站在一处廊檐下,透过雕花窗格的间隙,正好能看见殿门。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前,他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
一个被困深宫,无依无靠的女子,除了寄情佛经,还能做什么?
呵,扯淡。
谢峥轻扯嘴角。
这潭死水般的后宫,倒比他预想的,多了点值得玩味的东西。
“殿下,”陈岩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昨日召见了太医院院判,详细询问女子妊娠脉象与调理之事。”
谢峥反应不大,只嗯了声,最后看了一眼大佛堂紧闭的殿门,利落转身。
“去慈宁宫。”
太后本想再叫人催催儿子,没想到,今日倒是难得,人自己先到了。
到得还蛮早。
母子俩一起吃过早膳,再到暖阁里说着小话,屏退了宫人,只留英华在旁边伺候。
太后问谢峥意下如何,那事儿不能再拖了。
那些胆子肥的朝官又开始递折子了,管起皇帝的血脉传承,比自己传宗借代还操心。
太后一整宿没怎么睡,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务必要谢峥给个准话,把人定下来。
谢峥也确实给了准话,手指捏着玉佩上的如意穗,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太后。
“只她便可,旁的不要。”
太后有点激动,拿过纸张快速打开,然而在看到纸上女子画像的一瞬间,嘴角那点笑意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闭了眼睛缓一缓,再睁开。
还是这个人,没变。
这回,太后心凉了半截,抬眼看着云淡风轻的儿子:“你可知这人是谁?她在宫里又是什么身份?”
谢峥倒也坦然:“不重要。”
听到这话,一旁默不作声的英华吓得一颤。
英华战战兢兢地劝:“殿下有所不知,沈娘娘性孤僻,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大有皈依的势头,并不好相与的。”
男人却不在意地笑:“寡言,淡欲,不闹腾,不正好。”
英华抖如筛糠:“可是殿下,您也知此女乃先帝亲封的西宫娘娘,您高低得唤人一声母后啊!”
这话一出,谢峥倒是垂眸静默了片刻,才掀了下眼帘,懒散地唔了声。
“倒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
是要把人吓死吗?
太后忍着怒意,叫英华出去,把门看好。
英华求之不得,快速退了出去。
赤紫香炉悠悠吐着龙涎香,原本用来宁神,此刻却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太后手上稍稍用力,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滑溜溜地四处乱转。
有几颗滚到谢峥脚边。
他眉眼不眨,站得笔直,玄色袍角纹丝不动。
太后一生要强,尤其在人前,不能有丝毫失控的行为,然而这一刻她自诩完美的笑脸再也难以维持,眼底窜起两簇火苗。
“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敢?你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想要什么,开个口就能得到?”
“再说百遍千遍,儿子还是那句话,也只想要那个人。母后所求,是这江山后继有人,只要我愿意,睡在我身边的人是谁重要吗。”
“既然不重要,那你为何偏偏就要那一个,陈选侍怎么就不行了。”
“她长得不行。”
“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峥却拒绝:“伤人的话,一遍就够。”
太后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小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父皇都已不在人世,我和她之间,并不存在阻碍。”谢峥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非要睡一个女人才能让自己脱身,那么沈青漪是他的唯一人选。
因为,只有她能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太后一只手抬起示意他先打住,让自己缓缓,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平复情绪。
谢峥拿过红木几上的参茶,抿了一口,喝不惯,又放了回去。
稍顷,太后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好声好气地劝:“后宫这么多女子,还不够你选,你怎么专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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