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船铃之后,空船的船头偏向了河心。
泊位的绳索绷直,岸上的木桩被拉得轻轻一晃。秦副使立刻叫人退开,又派两名弟子去看旁边的巡船。夜里雾厚,若这只空船把桩拔出来,泊位里的几艘真船都会跟着乱。
“我去解绳。”一名巡守说。
“先别碰。”晏明舒按着舱壁,“你听见里头的水声没有?”
巡守愣了。他站在岸上,只听得见船底拍水。谢停云叫他退到灯下,自己将剑尖探出船舷,轻触那根绷紧的绳。绳上没有术印,却有同船舱一样的一线暗蓝,正沿着麻丝往木桩上爬。
“它要顺着绳上岸。”他说。
晏明舒望向舱里。那条蓝线正从茶盏下方游向船头,若两人都留在船上,一旦绳断,岸上的人看不清船往哪儿去。她先跃回石阶,回身对谢停云道:“你留船上看木纹,我在岸上看水。”
“好。”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却各有一个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谢停云不必再问她能否站稳,晏明舒也没有叫他跟着下船。他们在河雾里各自守住一端,才把目光移回那根绷紧的绳。
秦副使立即叫人把附近的人撤到石阶上。晏明舒从舱里走出,见那蓝线已爬到木桩底部,便从掌心引出狐火,沿着绳子逆向烧去。火不伤麻丝,只照出藏在里面的微光。线头被迫退回船上,木桩不再抖,船却向河心又挪了一寸。
“切断绳?”秦副使问。
“会让它走。”晏明舒看向谢停云,“先找它往哪儿走。”
谢停云指向河雾最厚处。水面上没有船影,第二声铃却从那里传来,比第一声近。
“岸上的灯都在,”晏明舒道,“它没照着渡口的路走。”
“空船的船底很干。”谢停云说,“它或许不是从水上漂过来的。”
他们没有立刻下一个结论。两人各自都见过幻术、傀船和借水传音的法子,任何一种都能仿出眼前的一部分,却没有哪一种能解释舱里那只旧茶盏,或东岸真船上同步出现的蓝线。
秦副使把守船的弟子分成两队,一队看空船,一队盯住东岸传来的符。晏明舒在空船船头留下细细的狐火记号,另一端系在自己指间。谢停云这才用剑背挑开岸绳,叫秦副使的人把木桩守住。
绳一松,空船并未顺流而下,反倒沿着一条斜线缓缓往河心去。晏明舒放出手里的火线,船走一寸,她便知一寸。谢停云站在船上,剑鞘压住舱门,免得那道蓝线再爬到外头。
“主上,上岸吧。”阿绯在东岸的传音符里说,“你们没必要随它入雾。”
“我没有跟着它走。”晏明舒回道,“火线还在我手里。”
她确实站在西岸石阶上。谢停云才是留在船上的那个。秦副使一听,便要去叫他下来,谢停云抬手示意不必。他看得见船的每一寸变化,也知道岸上的晏明舒能随时断开火线。
船行到离岸三丈,忽然停住。水下像有东西拉住船尾,木板咯地响了一声。谢停云的剑鞘上,蓝线顺着原本的剑痕游过,又滑回舷侧。他没有急着拔剑,先看向河面:船头所指之处,灯光明明照着,却不见水纹。
“不是河心。”他道。
“我也看见了。”晏明舒将火线抬高,让那段无水纹的地方在雾里显出来,“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岸。”
秦副使让巡守把两盏界灯转向那里。灯光撞上雾,竟照出一道窄窄的暗缝。缝只在水面上方,往下却没入河底。空船的船头正在靠近那道缝。
谢停云这才拔剑。他没往空船身上劈,而将一道剑气贴着水面送过去,截在船头与暗缝之间。水花向两侧分开,船被阻了一下,舱壁里却响起第三声铃。
东岸同时传来消息:真船的系缆也绷紧了,正朝河心拉。两只船虽隔一条河,显然仍被那道蓝线牵着。
“不能只拦这一只。”晏明舒说。
她把另一团狐火送上水面,不再照空船,而是沿暗缝两侧铺开。火光照到哪里,原本静止的河面便现出一层细碎涟漪。她终于看出,暗缝并非要吞船,倒像河水在这里被折了一次:东岸那只真船的影子,正从折处被拖向西岸。
“谢停云,剑往你脚下的水里落。”她说,“别碰木头。”
他听见了,也没有问缘故。剑尖入水,力道却极轻,恰好落在她狐火照出的两道水纹之间。晏明舒随即收拢火线,两股原本错开的水流慢慢归到一处。空船的船头先是一顿,随即不再朝暗缝挪。
东岸的人也报,真船的系缆松了。
谢停云从空船跃回石阶。秦副使立刻重新系缆,这回只在船尾打结,不让绳碰到舷侧那道蓝线。晏明舒守着暗缝,直到水纹重新显出来,才将狐火收回掌心。
雾渐薄,河心什么也没有。若不是那只空船仍被系在岸边,方才的铃声与暗缝几乎像一场同做的梦。
“你刚才为何叫我落剑?”谢停云问。
“两只船的蓝线同时动,像一物被水折出两面。你拦住空船,只会让真船跟着受力。”晏明舒指着已经平静的河面,“我先让折起来的水显形,你在中间把它们分开。未必是唯一的法子,至少两只船都没伤着。”
“你在岸上看得比我清楚。”
“你站在船上,才摸得准它什么时候要走。”
秦副使听着二人说话,觉得今夜这番配合若写进守界盟的卷宗,后头的人大概只看得懂那几处术名,读不出两人为何只凭一句话便敢把剑落进那条不见底的暗缝。
将近天明,空船开始变轻。先是甲板边缘透出水色,随后舱里的木纹一点点散开。岸上的人退得更远,眼看整只船像融进雾里的霜,最后只剩一张空船绳,飘在泊位旁。
秦副使叫人把绳捞起。绳也湿透了,却没带蓝线。他立刻让弟子去东岸确认。真船仍在,舷侧那道蓝线却没有消失,淡得几乎看不见。
“旧茶盏呢?”晏明舒问。
众人回头,才发现秦副使先前把茶盏取下来,放在岸边的木盘里。盏仍在,缺口也在,没有跟着空船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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