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这个字,让渡口的人静了片刻。
谢停云将残图卷起,先问送卷来的弟子:“后面还有几页?”
“一页。写着当年修石的人名,没记他们从哪里下水。”
“不必现在下。”晏明舒看向河心。新灯刚立好,白日的渡船正沿着两岸亮出的水路缓缓驶来,“有船在过。等今夜停渡,先让水匠量旧河床。”
谢停云点头。他也不愿凭一句残话便把所有人赶下水。残图既然能被人留到今日,图上的旧石线便还有别处可核。
阿绯听见他们要找水匠,说妖域有位鹿族老匠,早年替归月渡修过灯基。这人腿脚已经不利索,却记得石底的走势。谢停云那边则有当年修石人留在盟中的徒孙。两人各自传信,约在午后到西岸的旧灯房见。
晏明舒原要乘船回去。她站在船头,瞧着阿绯发完传音,忽然又折回来。
“你不是要查旧卷?”谢停云问。
“旧卷不长腿,等我半日不会跑。”她扬了扬手里的残图,“老匠若来了,我在场,他讲妖纹不必等你们再来问我。”
谢停云看她一眼:“山里还有事。”
“已交代过了。你也该把今日的盟务交给秦副使。”
“交了。”
“那好。”她笑起来,“今日我们都只是查水路的人。”
这话说得轻巧,晏明舒却不能真把妖主的身份摘下。等老匠来前,她先亲自去见了留宿客舍的船客。
夜渡暂停的告示写得明白,码头的伙计却怕客人抱怨,只说“上头不许走”。她把告示改成了能听懂的话,叫人把急病药船的登记处与普通候船的地方分开。
谢停云跟在她身后半步,直到她忙完,才指着告示上的一行字:“这里写,明早可恢复夜渡。”
“谁写的?”
伙计支吾。晏明舒拿过笔,划掉那句,改为“每日午时公布当夜安排”。
“不确定的事,别替人先许。”她把笔还给伙计,没有多责备,“你怕客人问,这是好心。若他们照着这话赶路,到了岸边又走不了,才是真耽误。”
伙计连连称是。
谢停云望着告示,想到昨夜她对船夫说不能保证无事。他原本也会下相似的命令,只是未必肯花这一盏茶的工夫,听伙计说他为什么那样写。
旧灯房靠着西岸的河堤,废弃多年,门上铜环锈得发暗。鹿族老匠被人扶下车,头发花白,一进门便问:“是谁说石头裂了?”
“我说的。”晏明舒扶他坐下,将今晨拓的纹铺到桌上,“您先看,是不是当年补过的地方?”
老匠用指腹慢慢摸过拓本。他眼睛不如从前,手却认得那些高低:“不对。补在底下。你们看见的是上面新开的一口。”
盟中那名徒孙姓周,四十多岁,带来了一箱祖父留下的量石尺。他先量残图,再量今日新拓的图,神色一变:“旧图上两岸之间还有一道小弯,如今的河道是直的。”
“河改过道?”晏明舒问。
“细微得很,船上看不出。”老匠道,“旧时河心有一条浅槽,水大时分流。后来泥沙把它盖住,大家只记得一条路。界石底下的纹,留的还是旧槽的位置。”
谢停云看向两人:“门是那条槽?”
老匠摇头:“门不是水道,是石底两道引纹对上的一处缺口。水走哪边,缺口便朝哪边。上回石裂,我师父和周家老爷子把底纹校了一次,又在两岸添了灯。此后水改了,石没改,早晚要出事。”
周匠皱眉:“祖父为何没让人换石?”
“两块界石是河的骨,换了,归月渡也未必还是归月渡。”老匠用尺点了点图,“能校。须等枯水,把河心那段旧槽找出来。找不着,就像隔着门修门框,修得再结实,门还是歪的。”
“还有多久到枯水?”晏明舒问。
“二十来日。”
谢停云道:“这二十日能守吗?”
两位匠人互看一眼。老匠说:“今日的灯添得对,夜里再盯水势。若石下那道蓝线一日比一日亮,便不能等。”
这不是一句令人安心的话,却比无凭无据的保证有用。
晏明舒请两位匠人留下,连同两岸巡守一起订了看灯与量水的时辰。
谢停云派人取来旧槽的地形图,让秦副使在七宗的议事堂说明临时改渡的缘由。晏明舒也要给妖域七族一份同样的交代。
他们忙到日落,旧灯房里的桌上渐渐只剩一盏未点的灯。周匠先回去收拾量尺,老匠被阿绯扶去客舍歇息。晏明舒终于有空坐下,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拢起。
“你明日还来?”谢停云问。
“看山里有无急事。若无,我来。”她拢好最后一缕发,发现谢停云仍站在桌旁,“你呢?”
“我在这里。”
“二十日?”
“先守今夜。”
她笑:“这才像句实话。”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她发间。她惯用的那根赤金簪不在,眼下以一截极普通的木簪挽着,尾端还留着两道新削的痕。他记得晨间下水时,那簪曾被她摘下来,随手交给阿绯。此刻阿绯不在,她便用灯房桌上的木片削了一根。
“那根簪子丢了?”他问。
“没丢,在阿绯那里。”
“这个容易断。”
“够撑到回家。”
他没再说话,却将桌边的灯芯拨直。晏明舒起身时,他先推开了被风掩住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灯房,河堤上的晚风带着一点湿冷,几艘留宿船已早早拴好。
“你总盯着我的头发做什么?”她忽然问。
谢停云的脚步停了半瞬:“看簪子。”
“若它断了,你会给我修?”
“会。”
她原本只是逗他,听见这一个字,却微微怔住。
谢停云说话素来省,他答应能做的事,往往就是会做。她不由伸手摸了摸那根木簪:“那我倒有点想试试了。”
“不必故意折。”
“你怎么知道我会?”
“你刚才看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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