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开心地放水让他赢,突然就不高兴了,还明知故问,这话说的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陈醉把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没觉出哪句有什么不对,甚至自己赢了还倒搭了一文钱,虽说不是什么大钱吧……
不管怎么说,今日都是来道别的,情绪飘忽不定也不是什么大罪过。陈醉决定,还是不跟这生意人扯道理了。
他正打算胡扯两句把这页揭过去,顾九自己先把话接上了:“那日公议后,你就没什么想问的?这三天给你送的信,竟一封都没回。”
陈醉挠头:果然是生气了,生他不回信的气呢。可这人还挺奇怪,刚看到他的时候不说,反而呢,开开心心玩上一会儿了,又转过头来生陈年旧气。
但说到底还是自己理亏,他凑上前问道:“府尹凑到三皇子耳边说的那句,我站得远,就捕着几个词,你可听全了?”
顾九贴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我也听不全,但有人听全了。”
陈醉眯着眼看他,做买卖的人就是不一样,官府的墙角也打听得。
顾九也不卖关子,将打听来的消息递给他。纸上赫然写着:如今江南的民心都系在月下仙身上,这江南到底是朝廷的江南,还是他一个月下仙的江南?殿下今日护下此人,来日这顶帽子扣下来,容后再议就成了纵匪。
陈醉拿着纸条反复看了几遍,果然跟他猜的差不多。他虽不涉庙堂,但也不是个傻的,官字两张口,捧你的时候叫民心,翻脸的时候就是帽子。
他这一琢磨,半晌没言语,顾九又先起了话头:“府尹是大皇子的人。”
陈醉眨眨眼看他:“靠山不小。”
“公议上让你代为受审,应当也是想一箭双雕。他们那一派自诩正统,容不得一个民间的仙人和一个小小帮主被供成神明,灾民心里先有仙人,后有朝廷,这就叫正统没了分量。”
是啊,两个一起脏了,民心可不就散了,到头来还是得指望上头,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醉想着想着又自嘲似的笑了,旁人不知月下仙和陈醉原是一个人,这是追着他杀啊,又或者说,是追着好人来杀。
“先前西郊有人施粥,领粥就要按手印,我当时只当是哪家黑了心的粮商,还搅过他们两回。”
“不是粮商。”顾九隔了许久,才又接了一句,“但也不像他们所为。”
仔细想来,拿救命的粮做套,是那些自诩正统的人不屑于做的事儿,他们比谁都在乎名声和脸面才对。
顺着这条线,陈醉想到了王霸先,总觉得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于是他问:“王霸先想搭大皇子,这说得通,可死的那个是他徒弟,外头都传那是他私生子,他再急着投诚,能拿自己儿子的命当敲门砖?”
顾九思索片刻,道:“应当是另一拨人,重创金刀门,栽赃月下仙,警告你们逍遥帮。”
顾九说到这,答案反倒更叫人看不清了。
大皇子派几乎没维护住正统,金刀门得了笔血债,三皇子得了顶没扣实的帽子,谁都没落着全乎的好处。
难道是漕帮?
可漕帮也没捞着实质的好处,唯独能看到的,就是江南的局面更乱了。
陈醉越想越觉得乱,摇着头,想把这些烦心事都甩出去。
顾九应当也是想到一处去了,他接着道:“三皇子是真心想做事的,但他公议上护了你,回头折子到了京城,他在江南待不待得下去还得两说。可若这摊事不解决,你也会一直脱不了干系。”
他说到这儿,往前倾了半寸:“往后有动静,我给你递消息,你有要查的,也可以同我说。”
这话说得周全,看起来没有拒绝的理由。陈醉心想,做买卖的拉主顾,大概都是这个劲儿。
可陈醉只想问他:“那你呢?是哪家的?”
顾九迎着他的目光:“做买卖的,东家……不便说。”
陈醉向来是最有边界的,他痛快道:“好,那便不问了。”
他不是不识趣的人,外头传顾九是替某位侯爷采买的皇商,借选美人的名头,南下铺粮路。
京中,侯爷,又是不好见光的,论哪位侯爷好这一口,头一个就是安远侯易归路,荒唐名声连江南都传遍了。
也算对上了,怪不得粮这么好买,路这么野,处处搭得上手。挑美人的差事,油水足,眼福也足。陈醉心里想着,没收住表情,嘴角挂了丝笑意。
“笑什么?”顾九问。
“没什么。”陈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把笑收回去,总不能告诉他,自己笑的是他的差事和东家……
本来这茬不再提也就过去了,顾九却突然说:“东家也不是什么坏人,也未必像传闻里那样。”
陈醉反应了一下,传闻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想来是顾九识破了自己的笑意,又追着解释了一句。
陈醉找补:“你是你,他是他,我跟你打交道,犯不着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不想跟权贵有任何瓜葛。
顾九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做的差事没那么光彩。
陈醉可惜,他要真是个本本分分的粮商就好了,起码……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人家本分不本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树杈子哗啦一响,两个人都半晌没说话。
陈醉把脚边最后一支箭掷出去,看着顾九认真道:“后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顾九看着他的眼睛,陈醉心想自己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跟他没关系,就是没有保持联系的必要了……
陈醉拍拍手站起身来,准备跟顾九正式道别,却听他认真问道:“到底什么事,会让你觉得有关?”
顾九就那么仰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把陈醉到嘴边的话堵住了。
他看着顾九,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答不上来。
到底什么跟他有关?当然是六年前苏家一夜灭门的真相……可事到如今,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当年师父把他救回岛上,伤一养就是三年,等他出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当年的线索全都没了,仇人不知道是谁,他连自己活着为点啥都没想明白。
如今这样的日子,有那么多人需要月下仙,他觉得,自己起码还有点活着的意义。
可要问到底什么事会让他觉得有关……陈醉真答不上来。
顾九一直在等着他的回答。良久,陈醉浅笑了一下:“我要走了。”说完,他不再看顾九的表情,向门外走去。
只是陈醉还没走出院门,顾九就在后头喊道:“你说,不欠了。”
陈醉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听见顾九站起身朝他走来,边走边道:“两不相欠?可两两相欠,才会惦记,才有机会再见。”
顾九停住了,一直在等他回答。陈醉却告诉他:“我不是个能欠债的人。”
因为没有什么能还的,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又怎么能在这世间留下那么多牵挂。
萍水相逢,如此足矣。
后半句,他没有对顾九说,也没有再回头,他冲顾九摆了摆手,只留了一个萧瑟的背影,走出了院子。
陈醉走后,顾九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不语从廊下出来,看着他的模样,一时间手里的玉核桃都忘了转。
他这个东家,是真伤心了。
“还跟吗?”
“他去哪,我去哪,粮商在哪出现都不奇怪。”
风不语再拦就是没有眼力见了,他应了声是,玉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忍住:“东家,这回跟多久?”
顾九望着陈醉离开的方向,越想越气:不欠咯。他倒说得轻巧,谁允许他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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