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你的伤,你给我看你的王冠,我不说破,但我接住了。”
——杨乃文《silentallthese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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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被细雨编织成一张湿冷的网,将满目疮痍的临川笼罩其中。
救护车油门一踩到底,在满是瓦砾的主干道上疾驰。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帐篷和断壁,车内是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宋棠絮坐在担架旁,看着女孩的母亲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嘴里念叨着:“别睡,别睡,和妈妈说说话……”
那一声声“别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囡囡乖,滴完水妈妈带你去买好好。”
印象里那个瘦弱的女人,会在她发烧咳嗽时,背着她去小诊所输液。
那双纤细却温暖的手,会把一块甜甜的梨膏糖塞进她嘴里,那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馨画面。
救护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早已等候接应的同事们一拥而上,平车滚轮摩擦着裂了缝的地面。
“血压80/50,心率130,左下肢开放性骨折,钢筋贯穿伤!”
“输血已准备!手术室已准备接台!”
宋棠絮跟到手术间外,随后自动门在眼前缓缓关闭:“交给我们吧。”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孩子母亲头发凌乱,来回踱步。
宋棠絮摘下口罩,安慰了两句,就转身往宿舍走去。
她真的很累,累到双腿像是灌了铅,想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可心里每次参加完抢救,却是前所未有的欣喜与安定。
下台阶时体力透支,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邵云旌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冲锋衣的拉链半敞着,锁骨上还挂着汗珠。
他不放心她,跟队里借了车跟了过来。
一前一后。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掌心都能摸到她的骨骼。
两人四目相对,她像得了奖状正等着表扬的小孩:“孩子的腿应该保住了。”
邵云旌先将她扶正,站稳,那双锐利的眸从上到下把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尤其是那一双手,每根手指都捏了捏。
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宋棠絮:“怎么了?”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邵云旌目光灼灼,一本正经地解释:“当时但凡发生余震,那堵墙塌下来,你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他实在是太清楚了,一双健康的手对上手术台的医生意味着什么,那是赌上十年如一日的刻苦学习,往后所有的职业生命。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再回忆也是后怕,但孩子在她面前流血,那个母亲那样歇斯底里地哀求,她就想起希波克拉底誓言。
“Iwillprescriberegimensforthegoodofmypatientsaccordingtomyabilityandmyjudgmentandneverdoharmtoanyone……”
邵云旌眸色黑沉,当初没能坚持的梦想,他的妻子却在用生命践行着。
“你什么时候归队?”宋棠絮问。
“明早,我们现在是两班倒。”邵云旌松开手,却依然虚虚地护着她,“累不累?我送你回去休息。”
宋棠絮的琥珀眸清冷又澄澈:“好。”
“外面下雨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宋棠絮这才惊觉,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
夜半三更的医院依旧忙碌,滚轮声、脚步声、扩音器里的调度声……临川的雨就是这样,不大,但是很密。
宋棠絮拢了拢身上沾着灰尘和血渍的白大褂,小幅度挪了挪脚步。
下一刻,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冲锋衣覆了上来,替她挡住了那恼人的雨丝。
“别着凉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震得她耳膜发麻,他身上除了一贯的雪松香,还混杂着一股烟草尼古丁的味道。
极具侵略性,侵占着她的呼吸。
“谢谢。”宋棠絮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棠絮,跑了。”
邵云旌话音未落,便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冲进了雨幕里,从手术病区到旧院址的宿舍距离不算近。
他们仅靠着一件衣服遮挡,跑过许多断墙颓垣。
到了宿舍楼下,她只是裤脚湿了湿。
而邵云旌,半边身体已经被雨水打湿,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屋檐下,空间逼仄。
两人面对面站着,是脚尖对着脚尖的距离,太近了。
“我、我先开门。”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邵云旌的目光有些灼人,她羽睫颤了颤,入目是他锋利的喉结,正随着呼吸上下翻滚着,让她从耳廓酥麻到了心底。
“不着急。”
她掏出钥匙,手却一时对不准锁孔。
门开了,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铁架床加格子布,条件实在是艰苦。
宋棠絮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下雨下的,大家都习惯了。”
她转过身,却撞进了那片湿透的胸膛里,他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饱满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充斥着雄性荷尔蒙的性张力。
宋棠絮逃也似的冲到桌边,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毛巾……给你先擦一下吧。”
“好,”他接过毛巾,闻了闻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雨水味道,眉头微蹙问:“这里,能洗澡吗?”
这句足以让空气凝固,邵云旌也反应过来不妥:“那个我这几天……”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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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急照明灯的光是惨白的,但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夹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暧昧。
男女授受不亲……还答应他了。
宋棠絮胸膛像揣着一只小鸟,但很快,她给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
他们是夫妻。
还是持证上岗的合法夫妻。
协议归协议,但红本本上的钢印是真的。
她从床下翻出一个脸盆和“热得快”,水电已经抢修恢复了,但要洗澡,得自己烧水,她带来的应急物资里,这玩意儿算是奢侈品,但派上了大用场。
宋棠絮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很快又重新回来,手上多了一套迷彩服的男装。
“你将就一下吧。”
邵云旌没接,那双锐利的眸扫过她手里的衣服,语气莫名的冷硬:“哪来的?”
“出去借的,指挥部给支援的医护统一配发的,都是迷彩T和军大衣,我说我……先生也来灾区支援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她以为他在嫌弃衣服不好看,或者不合适,却没发现,就在前一刻自己轻易安抚了对方的不良情绪。
他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了……
邵云旌哪会挑剔,让女生给他烧洗澡水,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受宠若惊了,拿着衣服进了那个所谓的“浴室”。
其实,只是用一块塑料布在墙角草草隔出来的狭小空间。
里面只有一块茉莉味道的香皂,她平时会用,也是统一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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