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朝议落定,新政框架昭告朝野,看似四海肃清、纲纪一新,可真正的改制难关,从来不在金銮殿的一纸圣谕,而在六部层层盘根错节的旧弊、地方经年固化的人情私网。
退朝之后,百官各怀心绪散去,无人敢公然非议新政,却各自在心底打起了算盘。重启考成法、高薪养廉、逐黜庸碌,于清官能臣是济世良策,可于一众靠着资历、人情、私谊盘踞官位的老臣、地方官吏而言,无异于连根拔起,断了他们半生的稳妥生计与私下门路。
御书房内,灯火长明,君臣二人并未歇息。
朱和均端坐御案之前,案上堆叠着六部履职旧档、地方官员名册、历年赋税刑狱卷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方才朝堂之上,他只定了考成法的大纲规矩,可如何细分六部权责、如何核定地方绩效、如何规避人情包庇、如何严查私相授受,皆需细化成可行规制,方能落地生根,不至沦为一纸空文。
陆怀瑾立于案侧,褪去户部繁杂权责,一身朝服愈发清简端方,目光扫过满案卷宗,条理清晰,逐一梳理症结。
今日人事调动,已然尘埃落定。
杨博升任内阁,褪去兵部实务,专司中枢□□、协理新政大局;新晋入阁的解书培,奉旨兼任户部尚书,补上陆怀瑾离任后的财赋空缺。
这般安排恰到好处,极为精妙。解书培性情锐利、不惧权贵、擅长核查清算,最适合执掌户部财税,严查钱粮亏空、梳理国库收支,与他锐意革新的性子完美契合,入阁掌部,既能参与中枢决策,又能实操财税新政,一物两用。
余下六部尚书各司本职,各担新政重任:吏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杨博、礼部尚书许维桢、刑部尚书黄光升、工部尚书徐光启,六部堂官全数在岗、各司其职,搭配入阁掌户部的解书培,整整齐齐构成熙宁新政的核心实操班底。
朱和均指尖轻点吏部卷宗,沉声开口:“考成之根,在吏部。百官进退、升降、黜陟、考评,皆出其手。此番新政落地,王国光首当其冲,也最是棘手。”
此言一语中的。
六部之中,吏部号称天官,执掌天下铨衡,人脉最杂、纠葛最深、旧弊最重。过往数十年,官员升迁调任、绩效考核多流于形式,靠资历、靠人情、靠师门私谊,极少以实干政绩定论。层层私相授受、暗地提携、包庇纵容,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官场大网。
如今骤然重启严苛考成,按月稽查、按季核验、年终总评,庸者必黜、懒者必罚、劣者除名,等于直接撕碎这张人情旧网,动了大半朝野官员的根本利益。
陆怀瑾微微颔首,语气沉稳:“陛下圣明。考成法看似规制百官,实则先破人情。王国光久掌吏部,深谙其中积弊,却也深陷其中盘根错节的旧人脉。由他实操,最顺手,也最易遭朝野暗中抵触、私下攻讦。”
“朕要的就是由他来做。”朱和均目光坚定,“若连天官都畏难避事、徇私包庇,那吏治革新便是空谈。朕命你牵头,拟定细分条例,为六部、地方逐条划定考成标准,权责分明、条目清晰,不给任何人徇私舞弊、模糊糊弄的余地。”
陆怀瑾躬身领旨,随即铺开白纸,提笔落字,开始细化整套新政落地细则。
他深知,笼统的规矩最容易被钻空子,唯有细分到极致,方能杜绝弊端。
针对京部六司,他逐条划定权责:吏部专管官员考评、升迁黜陟、资历核验,全程留档存底,每一笔考评皆需实名签字,终身可查;户部由解书培执掌,主核每年秋收赋税、国库收支、地方钱粮上缴,以赋税完缴度、民生安抚度为第一考成标准;礼部许维桢主抓礼教学风、科举规制、大典典仪,以学风清正、考场无弊为考评依据;刑部黄光升严核天下刑狱,杜绝冤假错案、拖延积案,以案牍清明、量刑公允定优劣;工部徐光启专司河工、水利、城防、屯田,以工程扎实、民生利好为考核核心;兵部新任堂官接续杨博旧责,核军备、查边防、整兵籍,杜绝空饷虚籍。
针对地方州县,更是打破旧日模糊规制,细化到民生根本:辖地赋税是否足额、流民是否安置、农田是否垦种、刑狱是否清结、有无摊剥百姓、有无怠政误工,每一项皆量化打分,存档上报吏部,层层核验,逐级督查。
一套细则层层落地,环环相扣,彻底堵死旧日浑水摸鱼、人情为官的漏洞。
可越是精细周全,越能触动旧朝根基。
与此同时,吏部衙门已是暗流汹涌,不复往日平静。
王国光坐在天官正堂,手中捧着新鲜出炉的新政牒文,面色沉凝,久久未语。案上牒文字字严苛,条条较真,彻底打碎了数十年的官场旧习。
堂下几名吏部主事、郎中分立两侧,神色各异,隐忍不安。
“大人,此法一旦彻行,往后咱们吏部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一名老主事低声开口,语气满是忧虑,“往日同僚调任、地方升迁,尚且看几分情面、几分资历,如今全凭考成定优劣,实干者上、庸劣者下,京中无数靠资历熬品阶、靠师门攀关系的老臣,尽数要被清退。阻力太大,人心浮动啊。”
另一人随即附和,道出最隐秘的症结:“何止是人心浮动。朝野上下,师门牵连、同乡抱团、旧僚相护,盘根错节数十年。多少人靠着私相授受安稳为官,多少庸官靠着人情包庇稳居官位。此番考成一刀切,等于断了无数人的门路,暗中记恨咱们吏部的,怕是数不胜数。”
言语之间,满是忌惮与不安。
王国光缓缓抬眼,目光沉厉,扫过众人:“圣意已决,首辅定规,陛下锐意革新,岂容我们推诿退缩?”
他身在吏部中枢,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利弊。他半生混迹官场,自然知晓其中人情牵绊、私弊暗流,可如今帝王心志坚定、新政大势已成,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只是大势所向,不代表无人反抗。
自午后开始,暗中打探、委婉求情、托人说项的人脉便从未断绝。
有旧日同年递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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