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牒文通传六部、直发天下州县,不过一日光景,整座京师朝堂的风气,便彻底变了模样。
此前百官忌惮帝王雷霆手段,无人敢当庭非议考成法,可纸面上的规制一旦落到实处,触及的便是无数人的切身利害。高薪养廉的恩惠尚在远期,可庸官黜退、懒政追责、人情失效的威压,已然迫在眉睫。
一时间,京中暗流汹涌,往日藏于台面之下的私谊、师门、同乡纽带,尽数被悄然唤醒。
吏部衙门,自晨至暮,门庭若市,却无半分公务清正之气。
王国光端坐正堂,一日之内,拒了十余波登门说情的朝臣。案头名帖堆积如山,有的是三朝老臣亲笔所书,言辞恳切,以“劳苦半生、晚景不易”求情;有的是同年至交,以私谊相托,求他考评之时稍加宽松,留几分转圜余地;更有地方大员暗遣心腹入京,携厚礼潜至吏部,只求年度考成模糊过关,免于降职追责。
堂下伺候的属官看着这一幕幕,皆是心惊不已。
“大人,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彻底得罪满朝文武。”一名近身郎中低声劝道,“新政虽好,却太过激进,数十年积弊,岂是一朝可破?不如暂且松弛几分,顺水推舟,既不违逆圣意,也可安抚人心,保全自身。”
王国光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牒文,眼底满是疲惫,却语气沉凝:“松弛一分,便有十人钻空子;模糊一寸,考成法便成一纸空文。陛下与首辅铁了心要肃吏治、破旧弊,我身为天官,首当其冲,退则万劫不复。”
道理他都懂,可人情汹汹,扑面而来的压力,远比朝堂之上的君威更磨人。
帝王的严苛是公心,可百官的怨恨是私怨。圣驾可护一时,难护一世,他日新政热度褪去,今日得罪的所有人,终将尽数反噬其身。
两难桎梏,日夜缠心。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吏部门前车马逐寂,那些登门求情、托关系、递名帖的朝臣与地方信使,尽数悻悻散去。
喧闹终日的吏部正堂,终于落得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满桌堆叠的名帖与礼单,满目荒唐刺眼。
王国光身心俱疲,抬手按了按眉心,正要唤人收拾案牍,身后堂后屏风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未见人至,一抹凛冽肃静的锦衣卫制式衣袍,先入眼帘。
陆承煜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冷肃,一身铁血气场冲淡了满室人情浊气。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素来深居诏狱、少涉朝堂人情,极少出现在六部公堂,此刻深夜到访,自带一股无声威压。
王国光闻声回身,见状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疲惫,正色拱手:“陆指挥使。”
陆承煜微微颔首为礼,不多寒暄,径直走到案前,俯身随手翻览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名帖与求情文书。指尖划过一张张字迹恳切、实则私心作祟的纸面,眸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冷沉的嘲弄。
“王大人今日辛苦了。”陆承煜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整日被这帮庸碌之辈纠缠,换谁都进退两难。”
王国光轻叹一声,无奈道:“都是半生同僚、同年旧友,人情牵绊,斩之不断,却又不得不斩。”
陆承煜抬手放下手中名帖,目光清亮,直指根本:“大人不必心有不忍。陛下仁厚,却从不是软弱可欺、任人裹挟的愚主。”
“先皇登基至今,已逾十载。这十年间,朝野积弊沉沉,无数寒门实干、有才之士困于底层,无阶可升、无位可施,反倒让这群靠着年资熬位、靠着人情盘踞、终日尸位素餐之徒,死死占着朝堂官位,堵尽天下贤路。”
这番话直白凛冽,撕开了朝堂温情脉脉的人情假面。
王国光心头一震,默然无言。
他纠结多日的人情道义,在这句话面前,尽数显得渺小可笑。新政革新,从来不是苛待旧臣,而是还给实干者公道,还给朝堂清明。
陆承煜抬手将所有名帖、礼单一并收拢,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中,语气笃定:“陛下今日下发考成谕旨之后,便私下密令我镇守后侧,暗中记录所有登门徇私、托情避责、妄图干扰新政推行的官员。”
“这些人自以为隐秘,借着旧谊私相托情,实则尽数落入陛下眼底,也尽数记在我锦衣卫的卷宗之中。”
他顿了顿,吐出最关键的帝王后手,字字铿锵:“陛下之意,这群人既是主动跳出来,便无需再逐一核查、逐个甄别。待明日早朝风波落定,便以这批登门托情者为首批范例,集中处置、批量罢黜。”
“占位不干事、徇私扰新政,有一例清一例,绝不姑息。”
王国光闻言,连日积压的所有纠结、两难、惶恐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他在台前左右为难、独自承压之时,帝王早已布好全局,从不会让新政仅靠一纸空文推行,更不会让秉公履职之人孤立无援。
君心早已看透所有人情暗流、私心算计,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一举肃清这批盘踞朝堂的庸碌沉疴。
“臣明白了。”王国光神色一肃,彻底卸下心理包袱,再无半分迟疑,“明日起,吏部定当秉公执考、铁面无私,绝不徇一丝人情、松一寸法度。”
陆承煜微微点头:“大人只管安心前台推行规制,肃清吏治、整肃人心的后手,陛下与锦衣卫替你兜底。”
烛火摇曳,照亮二人身影。
台前是吏部依规考成、破旧立新,台后是帝王暗布棋局、铁血清弊。明暗相辅,软硬兼施,这场熙宁吏治革新,从一开始便胜算在握。
而这般暗流涌动,终究不再局限于吏部私门。
当日傍晚,一众闲散老臣、常年靠资历立足的京官,悄然聚于城南官舍。为首者多是弘治、隆庆年间遗留的旧臣,半生守旧、循规蹈矩,无大过亦无大功,靠着熬资历稳居朝堂,是旧日官场体系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考成法一出,他们这群无实绩、无建树、只会尸位素餐的老臣,首当其冲会被清退出朝,数十年官禄、体面、家业,尽数付诸东流。
众人围坐一堂,神色愤懑,怨气蒸腾。
“新法太过苛烈,全然不留余地!”一名白发老臣拍案长叹,“自古吏治,贵在包容,哪有这般逐月稽查、事事苛求、一错即罚的道理?数十年的官场规矩,一朝尽数作废!”
“说到底,是陆首辅锐意太盛,仗着陛下信任,锐意改制、折腾百官!”另一人咬牙开口,“王国光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逼死我等的,是御书房那套不近人情的规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怨气层层叠加,渐渐拧成一股抱团抗法的势头。
有人沉吟道:“单独求情,王国光不敢应、陛下不会允。可若是百官同心、集体陈情,以祖制为由,请陛下缓行考成、体恤老臣,朝堂悠悠众口,陛下纵然铁血,也需顾及人心。”
此言一出,满堂心思各异。
他们早已看清,如今的帝王铁血决绝,连宗室亲族都毫不姑息、当庭杖责,所谓“体恤老臣、顾念旧功”的求情,在陛下眼里全然不值一提,只会徒增笑柄。众人思来想去,换了一套更为刁钻稳妥的说辞,不再乞求私恩,转而抬出祖制规矩挑动新政漏洞,以“考成新法过于苛细、违逆旧制法度、擅改朝堂旧规、侵夺百官权责”为由,上疏请陛下驳回细则、暂缓推行,妄图从制度根源上否定新政,倒逼朝廷废法。
看似尊崇祖制、秉公论法,实则是钻了规矩的空子,避开帝王铁血杀伐的锋芒,借朝堂法度之争抱团抗法,保住一众庸臣的官位,拖延吏治革新的节奏,伺机反扑翻盘。
一夜之间,联名疏章悄然草拟,数十名京官暗自署名,只待次日早朝,当庭递上,以众势压君、以旧制阻新政。
这般动静,终究瞒不过中枢耳目。
入夜时分,风声已然传入内阁。
内阁值房灯火通明,杨博、解书培二人皆在。
杨博身兼内阁辅臣与兵部尚书,老成持重,最懂朝堂旧臣的心思,听闻众人聚众联名、欲阻新政,神色沉稳,并无半分慌乱。
“这群老臣,半生守旧、惯于安逸,骤然被新法约束,断了浑水摸鱼的活路,必然抱团反噬。”杨博缓缓开口,目光通透,“他们不敢抗旨,便借‘仁厚’‘祖制’做文章,看似情理兼备,实则私心作祟。”
解书培立在一旁,执掌户部新政,性子锐利刚直,闻言眉眼微冷:“姑息便是养奸。往日朝堂过于宽纵,才养出这群尸位素餐之辈。新政初立便退让,往后再无肃政可能,考成法终将沦为摆设。”
一稳一锐,再度形成绝妙互补。
不多时,陆怀瑾缓步走入内阁,清瘦的身形立在灯火之下,神色平静,早已洞悉一切风波。
“外头的动静,想必二位已然知晓。”陆怀瑾落座,语气淡然,“数十旧臣联名,欲阻考成推行,明日早朝,必有一场口舌风波。”
杨博颔首:“首辅,此事需稳妥处置。这群老臣并无大过,只是固守旧习、贪恋安稳,若一味铁血镇压,恐落得‘苛待老臣’的非议,反而授人以柄。”
解书培立刻反驳:“可若退让,新法威严尽失,往后六部、地方皆可效仿,动辄以人情祖制裹挟朝局,新政彻底难行!”
二人所言,各有道理,一顾朝堂安稳,一顾新政根本。
陆怀瑾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案上的考成细则,片刻后抬眸,目光澄澈笃定:“不必退让,亦不必苛责。”
“新法不诛旧臣,只汰庸官。”
他一语定调,厘清所有模糊争议:“考成法考评的是,不是年资深浅。有功者,无论新旧,皆赏;无能者,无论老臣旧僚,皆黜。朝廷养的是干事之臣,不是熬年资的闲人。”
“他们要联名陈情,便让他们陈。有理则留,无功则去,朝堂规矩,从不由人情定夺。”
寥寥数语,彻底稳住局面。
杨博闻言眼中微光一闪,豁然开朗。他顾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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