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均正伏案翻看考成法修订卷宗,李敬德轻手轻脚入内,神色恭谨,低声回禀。
“陛下,长乐宫宫人方才悄悄来报,沈才人缠绵病榻多日,近日愈发精神不济,终日昏沉嗜睡、不思饮食,今日倚窗昏睡许久,身子始终不见好转,看着实在孱弱,宫人不敢擅奏,只得悄悄禀报。”
这话落进耳中,朱和均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些时日他一心扑在新政迭代、朝堂制衡之上,又因先前长乐宫那番大义对峙心存隔阂,下意识避开了那处宫苑,竟当真忽略了她病体缠绵、日日熬熬的境况。
他并非薄情,只是身在帝位,牵绊太多、决断太重,一时将心底那点柔软搁置太久。
沉吟片刻,他放下御笔,褪去一身朝堂紧绷的冷厉,淡淡开口:“摆驾长乐宫。”
彼时长乐宫内,依旧是满目清寂、药香沉沉。
昨日秋风落木、阴云欲雨,沈清沅倚窗昏睡了整整一日。及至入夜风雨未落,今日天光沉郁,漫天阴霾不散,沉沉压在宫苑上空,也压在她心头。
她斜倚窗框,周身酸软无力,头目昏沉缠绕不散,心口的郁结闷涩日日堆积。听着宫人低声转述朝堂风波——宗室跪谏、陛下雷霆杖责族人、铁心推行新政,她静静伫立窗前,不言不语,眸底只剩一片荒芜寂寥。
天边愁云聚拢,残叶簌簌飘落,手边诗书被晚风翻卷,停在那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之上。
落花独立,形单影只。
她心底自嘲,那日她满口千秋大义、治国正道,句句无错,可终究是道理赢了时局,自己输了人心。她看懂了朝政利弊,却没看懂帝王孤身负重的两难,一句句冰冷的规训,推开了原本最懂彼此的温存。
病体缠绵,君心渐远,她只觉前路茫茫,再无半分期许,默然垂眸,顾影自怜。
就在这满心寒凉孤寂之时,殿外忽然传来细碎宫人行礼之声,一道熟悉的帝王身影,缓步踏入了冷清至极的长乐宫。
明黄色衣袍破开满室沉郁,自带的帝王威仪,让略显破败清冷的宫苑骤然有了一丝暖意。
沈清沅浑身一怔,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去,眼底沉寂的死水,终于掀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她以为,帝王早已彻底厌弃了她,早已将这处长乐宫、将她这个人,彻底抛之脑后。
朱和均挥手屏退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独处一室清净。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垂眸望着她面色苍白、身形孱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语气褪去朝堂的冷硬,只剩温和宽慰。
“听闻你身子迟迟不好,日日昏睡倦怠,为何不早让人禀报?”
沈清沅鼻尖微酸,垂首轻声应答,声音虚弱沙哑:“朝政繁忙,臣妾不敢以一己微恙,扰陛下心神。”
“一己微恙?”朱和均轻轻叹气,伸手虚扶她起身,动作温柔克制,“在你眼里,朕便如此凉薄,只会坐拥朝堂、不问后宫死活?”
一句反问,戳破了多日的疏离与隔阂。
沈清沅胸腔积攒多日的委屈、悔意尽数翻涌,抬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浅淡水光:“臣妾那日妄议君心、空讲道理,只论家国大义,未体陛下两难,是臣妾愚钝,失了分寸,惹陛下不快。臣妾以为,陛下再也不会来了。”
她终于坦诚说出心底所有悔意,不再故作淡然、不再暗自蛰伏内耗。
朱和均静静听着,眸色柔和,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缓缓开口,解开了二人之间冰封多日的心结。
“朕那日疏远,并非怪你说错了道理。你的劝谏,句句为公、句句利民,从无半分过错。”
他声音清淡,坦诚自己所有心绪:“只是那日的朕,正卡在家国两难、公私拉扯的绝境里。满朝文武逼朕为公,宗族亲眷逼朕顾私,连太后都以伦理压朕,朕已然身心俱疲。本想来你这里寻一丝松弛、片刻共情,可你依旧同世人一般,只与朕论对错、讲规矩,无人懂朕的疲惫。”
“故而朕选择疏离,不是厌你,是彼时的朕,无力再承接任何一句大义规训。”
沈清沅怔怔听着,心底所有郁结豁然散开。
原来从不是她大错特错,只是时机不对、心境不合。她讲的是万古道理,他扛的是一身孤苦。
“是臣妾浅薄。”她轻声致歉,眉眼松弛,卸下多日沉重的心结,“只懂观史论道,不懂体察人心,让陛下独自负重,受了诸多委屈。”
心结既解,隔阂尽散。
朱和均望着她苍白病容,温声宽慰:“你无需自责。你有你的风骨通透,朕有朕的帝王取舍,只是立场不同、心境不同罢了。好好养着身子,莫要再郁结于心。”
殿内氛围彻底柔和,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尴尬。
难得独处静谧,朱和均也未曾遮掩,顺势与她闲谈起近日朝局与心境。
他说起宗室积弊已久、不得不改的无奈,说起宗亲恃亲挟君、不知进退的跋扈,说起自己最终勘破家国分界、以天下为先的取舍。也坦然说起陆怀瑾归朝之后,一语点醒迷局、为他立心定局的助力。
谈及苏令仪,他语气坦荡磊落,无半分遮掩暧昧。
“那日朕心绪郁结到极致,深夜去往永和宫。苏令仪从不与朕论朝政、辨是非,只静静听朕倾诉、容朕松弛。她懂朕的累,不劝朕、不苛朕、不逼朕,只是纯粹体恤朕的难处。”
“朕知她刻意贴合朕的喜好,事事妥帖周到,未必全然无心机。可于彼时的朕而言,那是唯一一处不用讲规矩、不用论家国、不用做明君的片刻安宁。”
他说得坦荡,并非偏爱独宠,只是坦诚心境。
他对沈清沅,是懂道理、惜风骨、念旧情,是心底最干净的白月光,是知己般的存在。
而对苏令仪,是倦时的依托、累时的港湾,是帝王重压之下,难得的温柔松弛。
沈清沅静静听闻,心底通透清明,无妒无怨。
她终于彻底看清,帝王从不是薄情,只是身不由己。他对世人、对后宫、对朝堂,皆有取舍、皆有分寸。
她输一时分寸,却从未彻底输了君心。
心结尽解,愁云渐散。原本沉沉压抑的长乐宫,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生机。
沈清沅轻轻颔首,眉眼温柔平和:“臣妾明白了。臣妾定会安心静养,不再郁结自苦,不负陛下体恤。”
天色渐晚,暮色漫入殿中,将一室阴霾彻底涤荡干净。
朱和均见她心境舒展、面色依旧孱弱,不愿匆匆离去打破这份难得的安稳,便随口吩咐宫人备上晚膳,留在长乐宫用饭。
膳食皆是寻常清淡宫肴,不铺张、不奢华,简简单单摆上桌案,却衬得殿内气氛温润妥帖。
二人相对而坐,无朝堂肃规,无深宫拘谨,不用论家国大义,不用谈时局利弊,只随口闲话四时风物、宫中细碎。没有疏离隔阂,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安静、松弛,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平和。
一餐饭食过半,朱和均望着对面眉眼舒展、褪去郁结的女子,轻声感慨:“细细算来,我们已然很久没有这般舒心安稳、安安静静吃一顿饭了。”
过往或是忙于朝政、或是心存隔阂、或是彼此各有心事,每每相见,不是规规矩矩的君臣礼数,便是暗藏疏离的闲谈,从未有如今刻这般,卸下所有枷锁,自在相伴。
沈清沅闻言心头微暖,浅浅一笑,轻轻点头:“是。许久未有这般安稳光景了。”
一顿晚膳吃得缓慢而静谧,晚风穿窗,烛火轻摇,压在二人之间多日的寒冰,彻底消融殆尽。
膳罢,宫人依着往日惯例,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苦涩浓烈,瞬间漫开,冲淡了殿内温存气息。
连日来日日服药,早已让她倦怠至极。
沈清沅垂眸看了眼碗中苦涩药汁,随即抬眸望向身侧的帝王,眼底含着浅浅柔光与释然笑意,轻声对宫人言道:“撤下去吧。”
宫人微怔,不敢擅动。
沈清沅便转头看向朱和均,语气温柔笃定,无半分任性,只剩通透释然:“陛下,臣妾缠绵病榻多日,郁结在心,故而药石无医。如今心结尽解,君在身侧,暖意安怀,于臣妾而言,最好的良药已然在身边了。”
“这些劳什子汤药,便不必再用了。”
一句话,轻柔婉转,却字字真心。
心病需心药医,她连日沉疴,从来不是身子孱弱,而是心结郁结、君心疏离。如今隔阂尽散、圣驾亲临、温情相伴,心底荒芜尽数被填满,这点孱弱微恙,早已无需汤药苦养。
朱和均望着她眼底澄澈温柔的模样,心头微漾,无奈又纵容,只得颔首:“依你便是。只是身子刚舒朗,不可再劳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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